轿帘落下,那道冰蓝色的目光被重新掩住。黑色轿子沿着山道缓缓上行,轿身擦过山道两侧的枯枝,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骨头被碾断的声响。
掌门率着十几位长老亦步亦趋地跟在轿子后面,姿态恭敬得像一群仆从。内门弟子们分列山道两侧,齐齐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上仙”这个称呼在修真界早已被用滥。随便一个金丹修士下山,凡间那些小门小派都会谄媚地喊一声上仙。但青岚宗掌门再怎么不济也是筑基圆满的修士,能让一个掌门把腰弯到那种程度,来的人至少是元婴以上。
可是青岚宗这种破落小派,有什么值得一个元婴修士亲自跑一趟?
丹房里,戚寻背靠着窗台,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丹堂长老站在她身后,额头上汗珠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擦都擦不干。
“戚姑娘——”他连称呼都不自觉改了,“那个人说的话,他叫你——叫你战神?”
戚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她上午用矿粉和神力淬炼过的丹药碎末,在掌心碾了碾。
“你去查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掌门今天给内门弟子发的黑色丹药,到底是什么。”
丹堂长老的脸色变了变:“你怀疑——”
“我不怀疑。”戚寻打断他,“我需要确认。你是丹堂长老,查丹药成分是你的本行。天黑之前,给我答案。”
丹堂长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丹房的门匆匆离去。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渐行渐远,最终被前山传来的钟鼓声吞没。
戚寻独自站在丹房里。
她抬起左手,看着中指上那枚赤红戒指。戒面上的净火还在微弱地跳动,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颗暗红色的星子。她能感觉到戒指里封存的力量正在与她识海中的神格碎片缓慢融合,速度很慢,慢到以现在的进度,至少要三十天才能完成初步修复。
但她没有三十天。
她只有今晚。
那个玄衣男子在山门前叫破她身份的那一刻,戚寻就知道——他不是来确认焚天的封印的。他是来确认她的。
焚天是三界公敌,是“邪神”。如果被人知道她在青岚山上,和焚天的封印、焚天的灵脉、焚天的信物搅在一起,不需要那个玄衣男子动手,天界就会派人来把她这个“叛神”彻底碾碎。
她必须在今晚之前,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那个玄衣男子到底是谁。
第二,他的神力为什么和她一模一样。
第三,他叩那三下的时候,封印裂开了多少。
戚寻推开丹房的后窗,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
丹房后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往深处走就是后山的密林。她没有沿着山路走,而是直接钻进林子,踩着腐叶和碎石,朝后山深处快速移动。
她的身体依然很弱,但她有三千七百年的山林穿行经验。每一步都踩在最结实的地方,每一次拨开树枝都避开最脆弱的枝叶,整个人像一条无声的蛇,在密林中蜿蜒穿行。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到了。
后山深处,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山崖。
崖壁上有一道裂缝,宽不过一人,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完全遮住。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位置,就算从旁边走过一百次也不会发现这里有一道入口。
戚寻拨开藤蔓,闪身钻了进去。
裂缝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石道,黑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石头的腥气。她沿着石道往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冷。冷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睁着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她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石道终于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堵石壁。
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从壁顶一直延伸到壁根,每一个符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刻痕深而凌厉,像是用刀尖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封印符文。
她亲手刻的。
三千年前。
戚寻站在石壁前,看着那些符文。
三千年的风霜没有磨灭它们。符文依然清晰如初,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当年的力道。她甚至能回忆起自己在刻这些符文时的心情——那是一种复杂到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有对焚天的愤怒,有对天帝的忠诚,还有一丝她当时不肯承认、事后也无法面对的犹豫。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石壁。
指尖碰到石面的瞬间,符文亮了一下。金光从她触碰的那一点开始蔓延,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照亮了整个石道。
然后她看见了裂纹。
石壁的右下角,有七道裂纹。三道是旧的,痕迹已经风化模糊,看起来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三道是新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碎石渣,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开。还有一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延伸,每延伸一分,石壁深处就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那三道旧裂纹,大概是几百年来封印自然磨损的结果。
那三道新裂纹——
戚寻的目光落在那三道新裂纹上。它们的间距很均匀,每一道之间的宽度刚好是一只手掌的距离。裂纹边缘的碎石形状也很特别,不是从内向外崩开的,而是从外向内被压碎的。
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叩击封印。三下。
和那顶黑色轿子里的人叩指的动作,一模一样。
第七道裂纹还在蔓延。它在石壁上缓慢地爬行,像一条蜈蚣,每一次延伸都带着细小的咔嚓声。每延伸一寸,石壁背后的黑暗就浓稠一分,那股寒意就浓烈一分。
戚寻估算了一下第七道裂纹的延伸速度和石壁的厚度。
结果让她眉头皱得更深。
按现在的速度,不需要三十天了。最多十天,这道石壁就会彻底碎裂。如果有人继续在外面“叩指”,这个时间还会更短。
她需要加固封印。
但加固封印需要神力——大量的神力。她现在连给这道石壁挠痒痒都不够。
除非她能找到其他办法。
戚寻收回手指,在石壁前盘腿坐下。
她闭上眼睛,将识海里的神力缓缓释放出来,不是去加固石壁,而是像一个探子一样,顺着符文的金光,渗透到石壁内部,去感应封印背后的东西。
金光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符文网络,穿过三千年的时光沉积,最终触到了封印的内核。
然后她的识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石壁里传出来的。
是从她自己的识海深处传出来的。
——一个女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火烧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你终于来了。”
戚寻猛地睁开眼睛。
石壁上什么都没有。符文依然在发光,裂纹依然在蔓延,石道里依然只有她一个人。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三千年了。我在这底下,等了你三千年。”
戚寻的手按在石壁上,指尖微微发白。
“焚天。”
她叫出了这个名字。
识海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轻笑。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释然,像是走了三千年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天光。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没有忘记。”戚寻的声音很轻,“我只是——记不太清楚了。”
“我知道。”焚天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封印落下的那一刻,你用自己的记忆做了代价。你把关于我的大部分记忆都封印在这道石壁里了,为了确保封印的稳固。所以你不记得我的脸,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不记得那一战的细节。”
戚寻沉默。
她确实不记得。她只知道她封印了一个叫焚天的神,但那一战的细节、焚天说过的话、她当时的感受——全部都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幅画,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看不清任何细节。
“你说我用自己的记忆做了代价?”
“你不记得这件事了。”焚天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情绪,说不上是同情还是讽刺,“也是,你连这段记忆都封印了。你从来都是这样,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
戚寻没有接话。
她按在石壁上的手收紧了。
“那个玄衣男子,”她换了个话题,“他是谁?”
识海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戚寻以为焚天已经重新沉入了地底的黑暗。
然后焚天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低沉沙哑,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冷冽,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骤然浸入冰水。
“他叫陆珩。”
陆珩。
戚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陌生的。完全没有印象。
“你不认识他。”焚天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但你知道他的师父。”
“谁?”
“星澜神君。”
戚寻的瞳孔猛地收缩。
星澜。这个名字她不可能忘记。九重天上,除了天帝之外地位最高的神。三界之中所有战神的名号,都是由星澜神君亲自加封。她的战神印记,也是星澜神君亲手烙下的。
“陆珩是星澜神君的亲传弟子。”焚天的声音在继续,“三千年前你封印我之后,需要一个人留在青岚山看守封印。你选了星澜的弟子。”
“我不记得这件事。”
“因为你把这件事也封印了。”焚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你当时说过一句话——你说,星澜的徒弟,你信得过。”
戚寻的手指在石壁上微微弯曲,指甲陷进了石面的刻痕里。
她信了星澜的徒弟。
三千年后,星澜的徒弟带着她的神力,来叩碎她亲手布下的封印。
这个因果关系荒诞得让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