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第一条战线在乱石滩上铺开了。

不是天兵的主力，是星澜派来的先遣搜捕队——三组九人，标准的三人搜捕阵型，和戚寻在三不管地带遇到的那组一模一样。但这次他们不再是“确认目标位置”就撤退，而是接到了明确的进攻指令。戚寻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九个黑点从远处天空中急速逼近，回头看了一眼宋长渊。

“弓箭。”

宋长渊将一把黑风镇猎户用的硬弓递给她。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柘木弓胎，兽筋弓弦，箭壶里插着二十支普通的铁箭。戚寻掂了掂弓，拉了一下弦，弓弦发出沉闷的嗡鸣。

“够用了。”她说。

第一支箭射出去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铁箭破开晨雾，精准地穿过一个筑基初期搜捕者的灵力护盾缝隙——那是所有天兵护盾共有的弱点，在左肩胛骨下方三寸的位置。三千七百年前她教天兵怎么开盾的时候，这个弱点就是她亲手设计的。箭尖刺入护盾缝隙的瞬间，护盾炸裂，搜捕者闷哼一声从半空中坠落。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第二个搜捕者甚至没来得及拔剑，就被射穿了右臂上的传讯符。传讯符炸成一片金色碎光，他的求援信号连一米都没能传出去。第三支箭射出时，剩下的七个搜捕者已经完成了阵型变换，从三组分散变成了一组密集防御——标准的遇袭反应。但戚寻找的不是他们的阵型漏洞，而是他们变换阵型时那一瞬间的灵力流转。天兵变阵靠的是灵力共鸣，九个人的灵力会在变阵瞬间汇聚到阵中央的队长身上。

戚寻的第三支箭正好钉进那个队长的丹田气海。不是致命伤——她留了力——但灵力汇聚被打断，九个天兵同时遭到灵力反噬，像九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空中栽了下来。一弓三箭，九人全落。

城墙上的猎户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世代在深渊打猎，自认箭术不俗，但眼前这个穿灰棉袄的瘦削女子射箭的方式跟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不是瞄眼睛，不是瞄咽喉，而是瞄那些他们根本看不见的东西——灵力护盾的缝隙、传讯符的节点、阵法运转的核心。

戚寻放下弓，箭壶里还剩十七支箭。

“搜捕队失联，主力会在半个时辰内到达。”她转过身看着城墙上严阵以待的众人，“接下来不是试探，是总攻。”

宋长渊按刀点头，转身去传令。他在黑风镇守了一千五百年，对这片乱石滩的每一寸地形都烂熟于心。天兵主力从东南方向来，必经乱石滩东侧那道狭长的碎石坡。他在那里布下了第一道防线——不是用来拦住天兵，而是用来拖慢他们。深渊猎户的陷阱、妖修的障眼法、骨海散修的阵法残桩，所有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全部堆在第一道防线上。

戚寻从城墙上走下来时，看到长珩站在城门内侧的石阶上擦剑。他的动作很慢，剑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被擦拭过无数遍，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剑柄上那枚头发结已经快要散了，他用一根细麻绳小心地缠了一圈又一圈，试图把它固定住。

戚寻在他面前停下。“你的修为退步了多少？”

“大概——三四成。”长珩头也不抬，“三千年没怎么动过手，灵力流转不如从前。但剑法应该还在。”

“我问的不是灵力。是你的剑心。”

长珩擦剑的手停了一瞬。剑心是战神一脉最核心的东西——不是修为，不是剑招，而是一个剑修面对敌人时的心境。没有剑心的人，剑再快也只是在挥铁片。

“你在凌霄殿上刺我那一剑，”戚寻说，“把你的剑心刺碎了。”

长珩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鬓角的白发，眼角细密的纹路，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持续了三千年的震颤，从凌霄殿那一剑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我每天都在想那一剑。”长珩的声音很轻，“想如果我当时不刺，天帝会不会派别人来杀你。想如果我刺得更准一些，你会不会当场就死了。想如果我没说那句‘下面有人接你’，你会不会在半空中放弃求生。”

“答案呢？”

“没有答案。”长珩抬起头看着戚寻，眼神里有一种被她遗忘了很多年的倔强，“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如果你现在让我再选一次，我会刺星澜，不是刺你。”

戚寻没有接话。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一枚青铜令牌，表面刻着古老的神文，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的战神令。不是陆珩那枚，也不是焚天手里那枚，而是她从陆珩手里夺回来的、原本就属于她的那枚。三枚战神令之中，她手里有两枚。现在她把其中一枚放在长珩手里。

“这是什么意思？”长珩看着手心里的令牌。

“战神令认令不认人。持此令者，可以调动三界之中第三战区的天兵。”

“我——”长珩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是叛徒。天兵不会听一个叛徒的调令。”

“是不是叛徒，不是你说了算。”戚寻转过身，朝城门走去，“是我说了算。”

长珩握着令牌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的晨光里。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那行星澜亲手刻的小字——“戚寻必死”——已经被戚寻用剑尖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不像是用剑刻的，更像是指甲划出来的：长珩留。

她把星澜的追杀令改成了他的名字。

长珩低下头，把令牌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黑风镇外，乱石滩东侧。

第一波天兵主力如期而至。宋长渊通过传送阵光芒的密度估算，来的大约有三百人，一个标准战营的编制。领兵的是三个天将统领，都是星澜嫡系。三百对两百，看起来优势不大。但三百天兵是整编精锐，而戚寻这边的两百多人是拼凑的残兵。

战斗在碎石坡上打响。猎户的陷阱先发制人——浸过魔气的箭矢从乱石后面射出，不是瞄准要害，而是瞄准天兵盔甲的关节缝隙。箭矢上的魔气会短暂麻痹灵力流转，让天兵的护盾产生间歇性的失效。妖修的障眼法在碎石坡上制造了数十道假影，天兵的先头部队在真假之间犹豫了两息。就是这两息，骨海散修的阵法残桩发动了——不是攻击阵法，而是困阵。乱石滩上忽然冒出数十根石笋，将天兵的前锋分割成十几块互不相连的小区域。

分割之后，就是围杀。赵老四带着三十个天兵残部从乱石西侧包抄，疤脸女魔带着族人从东侧夹击。他们不正面交锋，只攻击被分割后落单的散兵。一个接一个的天兵被从侧翼击倒，不是斩杀，而是打晕。戚寻的命令很明确：尽量少杀人。这些天兵是听命行事，不是真正的敌人。

但天将统领不吃这套。为首的天将统领是个元婴后期的中年男修，手持双锏，从困阵中硬生生砸出一条通路，带着亲卫直扑黑风镇城门。他的判断很准——只要拿下城门，镇内的防御就会瓦解。他的速度极快，双锏挥舞间带着雷霆之力，将碎石坡上残存的困阵残余一击粉碎，转眼间已经冲到了城门下方。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站在城门正中央，灰棉袄，粗布裤，空着双手。她身后飘着一个燃烧着赤金色火焰的神魂虚影，旁边是一头肩高近丈的黑狼，狼背上坐着一个黑衣少年。

天将统领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见过戚寻本人，但他见过画像——九重天秘密档案里那张三千年前的画像。画像上的女人身穿金甲，手持长剑，眉目凌厉如刀。眼前这个女人穿着灰棉袄，素面朝天，看起来更像是镇上杂货铺的老板娘。

但他的直觉在疯狂尖叫。那是他的神识在警告他——这个女人身上的神力密度高得不像话，远超任何一个战神应有的水平。他甚至无法准确判断她的修为，因为她身上的力量波动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神力体系。

“你就是戚寻？”他握紧双锏。

“是。”

“奉星澜神君之命，前来缉拿——”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念不出后面的字了。不是忘了词，而是一股无形的压力堵住了他的喉咙。那是来自魔祖本源的力量，它不允许任何人在戚寻面前说出“叛徒”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