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寻抬起左手,问道剑从掌心浮现。暗金色的剑身映亮了城门下方的石板路。她没有出剑,只是握着剑站在那里。
“星澜派你来,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天将统领咬了咬牙。“神君自有安排。”
“安排?”戚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嘲讽,“他的安排就是让你们送死,自己在九重天上看戏。他不是想抓我,是想用你们的命来测试我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你是第三个被他送上门的元婴级天将——前两个都死了。”
天将统领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前两个是谁——陆珩的副将,在陆珩陨落后被星澜派去追踪戚寻,再也没有回来。他以为他们是中途出了意外,但现在听戚寻的语气,她不仅知道他们,还知道他们怎么死的。
“怕了?”戚寻问。
天将统领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双锏交叉,雷霆之力从锏身上迸发,整个人化作一道电光朝戚寻冲去。这是他最强的一击,用上了全部修为,不留任何后手。
戚寻没有躲,甚至没有举起问道剑。她只是将左手往前一推,问道剑横在身前,暗金色的剑光化作一面极薄的屏障。雷霆之力撞在屏障上,像浪花撞上了礁石,四散飞溅,连屏障的一丝裂纹都没有留下。
天将统领瞪大了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极其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剑身上传过来,将他整个人从半空中压回了地面。不是砸,不是摔,而是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按得双膝跪地,双锏脱手,头颅低垂。他跪在戚寻面前,浑身发抖。不是疼,而是恐惧——他修炼了一千二百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级别的压制。这不是战神的力量,这是更高层面的规则压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杀你。”戚寻低头看着他,“回去告诉星澜——下次自己来。”
她收回了问道剑。天将统领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汗水如雨。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退,退了十几步才敢转身。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黑风镇的天空变了。不是日出,不是乌云,而是一种比天空本身更暗的暗金色——那是魔祖玄冥离开深渊之后的第一次出手。那些被分割在碎石坡上的残余天兵,不论修为高低,不论位置远近,在同一时刻全部被一道暗金色的光芒笼罩。不是攻击,而是传送。玄冥把他们全部传送到了黑风镇城外一里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然后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从天空中压下,传遍了整片乱石滩。
“回去告诉星澜——他的诛神阵,埋在黑风镇地下的那一个,已经被我拆了。阵眼的位置在那面黑旗正下方,他埋的阵基用的是上古神骨,我认得。下次换个新花样。”
天将统领的脸色彻底白了。诛神阵是星澜的秘密杀招,连他这个嫡系将领都不知道星澜在黑风镇埋了这种东西。但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暗金色存在不仅知道阵法的位置,还知道阵基的材质,还——拆了。
他再也不敢看戚寻一眼,转身带着残兵逃向东南方。速度比来时更快。
戚寻转过身,看着站在城墙上的玄冥。他的身形依然是暗金色光点凝聚而成的轮廓,但他的表情能看清楚了。他在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感慨的笑。
“诛神阵,”戚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星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进攻。”
“他在黑风镇埋这个阵,至少有一千年了。”玄冥从城墙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空气上,像是在走一道无形的阶梯,“黑风镇位置特殊——正好在三界交界处,诛神阵的威力可以同时覆盖天、地、人三界。一旦启动,整座镇子连同里面的所有人都会被献祭,化作诛神之力。他想用这个阵杀的不是你,而是我。”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阵基用的是上古神骨,那是只有初代那一批神才有的骨骼。星澜手上不会有那么多神骨,除非有人给他。而三界之中,唯一还保留着上古神骨库存的——”玄冥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只有天帝。”
戚寻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远处的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灰棉袄的颜色染成了浅金色。星澜要杀她,天帝要杀她。他们的杀招从三千年前算到现在,从凌霄殿算到黑风镇。但他们都忘了一件事——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在算这笔账了。
她身后,赵老四正带着残兵们打扫战场,把昏迷的天兵搬到镇外的空地上,按戚寻的命令只绑不杀。疤脸女魔带族人在碎石坡上收捡猎户的箭矢,把还能用的重新装回箭壶。白发老妪的散修们在城墙上修补阵法裂缝,妖修们把耗尽妖力的同伴扶到路边休息。焚天站在城门正中央,净火在她指尖安静地燃烧着,她正低头和镇渊说着什么。半魔少年骑着黑狼在镇子外围绕圈,紫色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天际线。长珩还站在城门内侧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枚战神令,他的剑已经擦完了,剑柄上的头发结被细麻绳缠得整整齐齐。宋长渊站在戚寻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右手的拇指一直搭在刀柄上。他的刀还没有出鞘。从开战到现在,他始终按着刀,像一个等待了一千五百年的人,知道真正的仗还没到。
然后远方的天际线上传来了一声号角。不是天兵的号角——那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只有在最古老战场上才会使用的厚重感。那是天帝禁卫军的号角。天兵退去之后,禁卫军到来了。不是星澜的兵,是天帝本人的兵。
宋长渊的拇指在刀柄上停住了。“禁卫军不会听星澜调遣。这是天帝自己派来的。”
“他知道星澜的搜捕队败了。”戚寻望着远方天际那道正在逼近的金色光带,那是禁卫军的传送阵光芒,比普通天兵更浓、更密,“也知道星澜的诛神阵被拆了。所以他不等星澜的汇报,直接派自己的人来。”
“多少人?”
戚寻眯起眼睛。“八百。禁卫军满编一千,他派了八成。”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赵老四的声音忽然从碎石坡上传过来,沙哑而响亮:“将军!禁卫军又怎样?老子在深渊底下待了九百年,禁卫军算个屁!”
疤脸女魔接了一句更糙的话。然后是白发老妪沙哑的笑声。然后是猎户们弯弓搭箭的声音。然后是妖修们重新释放妖力的光芒。二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有的是天兵,有的是魔族,有的是散修,有的是猎户,有的是妖修。但此刻,他们都是黑风镇的守军。
戚寻从城墙上跃下,落在城门外那块被她斩断的诛神阵阵眼石板上。问道剑再次从掌心浮现,暗金色的剑锋直指天际。
“禁卫军统领是谁?”她问。
“不认识。”宋长渊说,“天帝禁卫军三千年换一次统领,现在的统领应该是后来提拔的。”
“那就先认识一下。”
戚寻走出城门,站在黑风镇那道高高的石墙之下,独自面对着从远方天际压过来的金色光带。问道剑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上那一丝玄冥的本源之力正在缓缓流转,将暗金色的光芒从剑柄推到剑尖。她的识海里,神格碎片已经修复到九成以上,最后那一片被沈渊带回的碎片正在和整体融合。九成多的神格,完整的战神神位,再加上魔祖本源之力的加持,她现在的实力已经超过了陨落前的巅峰。但她的敌人不再是陆珩那样的神君弟子,也不是那些元婴期的天将统领。是星澜,是天帝,是三界最顶层的那些存在。
而她身后,站着两百多个被三界抛弃的人。
“戚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长珩从城门内侧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剑柄上挂着头发结的长剑。他没有站到她身旁,而是停在城门正中央——那个她让他守的位置。他把剑插在面前的石板缝里,双手按住剑柄,站姿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城门交给我。”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禁卫军的重甲营擅长正面破门,我守了三千年的门,不会被重甲营攻破。”他没有说别的,但戚寻听得懂。他说“交给我”,和三千年前他在战场上对她说“侧翼交给我”时,是同样的意思。
戚寻点了点头,转回身,面对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金色光带。问道剑在她手中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天际。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黑风镇。
“所有人——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