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那天，戚寻从茶园回来时发现杂役院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椅子。不是沈渊那种可以躺平的藤制躺椅——那种躺椅在青岚山属于特供物资，由沈渊本人亲自设计并委托赵老四打造，椅背的角度经过反复调整，精确到躺下去之后茶杯刚好能放在肚子上而不至于翻倒。沈渊曾经试图向慕星辞解释这个角度背后的力学原理，慕星辞听完之后做了一张受力分析图贴在杂物间墙上，标题是“沈渊躺椅最优倾角推导”。沈渊看了一眼，说推导过程没问题，但漏了一个最重要的变量——肚子的大小。慕星辞说他没有肚子，无法实测。沈渊说那就等你有了再补数据。

但今天这把椅子不是躺椅。是一把竹椅，崭新的，椅背笔直，四条腿一样长，不需要垫木片。椅面上放着一个手编的草垫，草垫边缘收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稻草刺翘出来。戚寻一眼就认出了那草垫的手艺——阿拾的父亲搓的草绳每一根都是这个密度，紧实、均匀，握在手里有一种干燥的暖意。

阿拾的父亲从杂物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根没搓完的稻草。他看到戚寻在看那把椅子，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稻草的末端。他在紧张——不是那种见了官或见了神的紧张，而是一种更私密的紧张，像是一个准备了很久的人终于把礼物放到对方面前，嘴上准备好了几句轻描淡写的客套话，心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以前给人刻碑，刻累了就坐这种竹椅。”他把那半根稻草搁在石台上，“这把是新做的，竹料是长珩帮我劈的。他劈竹子比我快，劈了整整一个冬天才攒够料。我知道你不喜欢坐太软的椅子，这把椅背直，坐着腰不塌。”

戚寻走过去在竹椅上坐下来。椅面微微凉，草垫刚好托住腰窝最吃力的位置。她坐了片刻，站起来又坐下，然后说了句“正好”。阿拾的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戚寻注意到他把那半根稻草从石台上拿起来继续搓时，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更轻快了些，草绳在他指间沙沙地转，节奏稳得像在敲一口无声的梆子。

戚寻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这些人，忽然觉得阿拾的父亲给她做这把椅子，不只是因为感激。他在青岚山住了这么久，从最初的客人变成了现在能劈竹子、能搓草绳、能给茶园培土的人。他需要一把自己的椅子。不是石凳——石凳是公用的，谁都可以坐。是竹椅，是他亲手做的、放在固定位置的、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阿拾父亲的位子”的椅子。戚寻很早就发现了一个规律：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开始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这个角落可以是一把椅子、一个茶杯、一块砧板、一个固定的灶台位置。不是占有，是归属。归属不是分配来的，是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他做了这把椅子，就等于宣布——我是这个院子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