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丹堂长老从茶园回来，手里拿着一本新装订的小册子。册子封面用的是银杏叶纸——星澜去年秋天寄来的那批，纸质比前几年的更韧，颜色也更均匀。丹堂长老说这批纸是星澜用无名碑前那棵银杏树的落叶做的，那棵树今年满七岁了，落叶比往年多了三成。星澜在信里说，多余的纸可以给青岚山存档用。他把银杏叶纸裁成统一大小，用麻线装订成册，在扉页上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写道——“无名碑纸，第七年秋叶。供青岚山日志专用。”慕星辞接过这本新册子，翻到第一页，在“数据来源”一栏里写道：“纸材提供：星澜。纸材来源：无名碑银杏，第七年秋叶。备注：银杏树龄七年，落叶量同比增加约三成。”阿还从石台上跳下来，照例在新册子扉页上踩了一个梅花印。慕星辞低头看了看，在猫爪印旁边标注：“阿还审阅本年度第一卷，予以通过。”

丹堂长老的小本本上记的不是银杏叶纸，是雨水。雨水节气是茶园春耕的第一道坎——过了雨水，土温开始回升，茶苗的根系从冬眠中苏醒，需要追第一次春肥。他已经把肥料备好了，是去年冬天沤的菜籽饼肥，堆在杂物间后面发酵了整整一个冬天，翻堆时冒出的热气能把周围的雪融掉一大圈。他说这批饼肥的腐熟程度比往年更好，因为阿拾的父亲帮他翻了好几次堆——他以前在家沤过肥，知道什么时候该翻、该加多少水。丹堂长老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自豪，像是自家的徒弟终于出了师，又像是自己验证了某个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所有手艺都是通的——会搓草绳的人也会沤肥，会刻碑的人也会种茶。不是天赋，是手感。手感是学不来的，只能靠一遍一遍地做，做到手比脑子快，做到不需要想就知道怎么做。

戚寻坐在新竹椅上，听着丹堂长老和阿拾的父亲讨论饼肥的腐熟程度，忽然想起自己在九重天当战神时，从来没有关注过肥料的腐熟程度。那时候她关注的是战线、伤亡、粮草补给。粮草补给是最接近农业的事，但她只需要知道数字——多少石粮、多少车草、能撑多少天。她从来不知道这些粮草是怎么种出来的，粪肥和饼肥有什么区别，春肥和秋肥哪个更关键。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事和打仗没关系。现在她觉得，如果她早点知道饼肥腐熟时要翻几次堆，也许她当年会对很多事情有不同的判断——比如为什么有些地方的兵源总是营养不良，因为那些地方的土是瘦的，种出来的粮食连当地人都喂不饱，更不用说喂兵。她那时候不懂这些，也没人教她。她把剑架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剑鞘，在心里对自己说：晚了，但学了也不亏。

傍晚时分，赵老四从还债城带来了一批新打好的农具配件。不是整件农具，是配件——锄头楔、镐头箍、茶剪弹簧。他说今年还债城铁匠铺的业务方向做了一次重大调整：从整件农具转向配件供应。整件农具由各镇铁匠铺自行打造，他这边专门生产高精度配件，统一标准、可互换、坏了不用整件换，拆个配件就行。这样一来，各镇铁匠铺不用再为了一把锄头楔单独开模，还债城这边批量生产，成本更低，质量更稳。戚寻把配件从筐里一一拿出来，发现每一件上都刻了一个极小的“赵”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她问他是不是换了个刻字师傅，赵老四说没有，是他自己刻的，只是换了把刻刀。旧刻刀刀刃钝了，新刻刀淬的是雪水，刃口更薄，刻出来的笔画比往年的细了三分。戚寻说这批配件够用多久，赵老四说够用到开春茶园扩建完成，然后他准备把配件图纸整理成册，以后青岚山的农具配件直接从册子里选，不用每次再量尺寸。慕星辞从杂物间里探出头来说他可以帮忙做图纸标准化。赵老四说好。

晚饭后，丹堂长老在枣树下宣布了雨水当天最重要的事——阿福睁眼了。阿福是阿还生的四只小猫里第一只睁眼的。橘色的毛团趴在猫窝边缘，用两只刚睁开的前爪扒着窝边，努力把脑袋探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能看到一条细缝里的光。丹堂长老说，小猫睁眼，说明春天的光照时长够了，茶苗也该醒了。阿拾把手指伸过去，阿福立刻用四只爪子抱住他的手指，嘴巴在他的指节上啃来啃去，和它还没睁眼时如出一辙。

阿拾低头看着这只橘色毛团用没长牙的牙龈拼命啃他的手指，忽然觉得它很像一个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他刚来还债城那年也是这样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抢，什么都怕晚了一步就没了。他把阿福从猫窝里捞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头顶那撮最乱的橘色绒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以后不用抢了。这里没有人和你抢。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对阿福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戚寻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猫窝边蹲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阿福的耳朵。阿福转过头，用那双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打了个极小的哈欠。戚寻觉得这只猫大概会在青岚山活很久。不是预感，是经验——她在凡间见过太多橘猫，每一只都能活到把门槛啃缺一块的年纪。如果有一天阿福真的把杂物间的门槛啃缺了一块，她觉得丹堂长老大概率也会像那个村长老一样，拍一下桌子，骂一句，然后舍不得换门槛。不是因为修不起，是因为门槛上留着阿福的牙印。有些痕迹比完好无损更值得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