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戚寻是被一声雷惊醒的。不是那种炸在头顶的暴雷,是闷闷的、远远的,像有人在云层后面推一车石头,咕噜咕噜滚了很长一段路才传到地面上。她睁开眼,发现阿还不在枕边——这已经成了常态,自从生了阿福那窝崽,阿还就把值夜班的位置从枕头移交给了猫窝,只在每天清晨回来踩一圈奶,表示“我没有忘了你,我只是有了更重要的任务”。
戚寻推开窗。晨雾很浓,枣树的枝干从雾中伸出来,上面挂满了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泥土被雨水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那股子腥甜,混着一点点腐叶发酵的暖意。惊蛰是春天的第三道坎,过了立春,过了雨水,到了惊蛰,土里的虫子就都醒了。虫子醒了,茶苗的根也就开始动了。
她走进杂物间时,丹堂长老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更早,因为惊蛰是茶园春耕正式开始的日子,要做的事太多——饼肥要运上山,排水沟要清淤,防冻草帘要全部拆掉,每一棵茶苗都要检查越冬后的根系状态。他把这些活计全部列在一张清单上,清单贴在杂物间的门板上,用炭笔写的,每个条目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完成时限。戚寻扫了一眼,发现今年的清单比去年长了一截——因为西边坡地新开了几垄雪芽扦插苗,东边坡地最上面那片荒了三年的碎石地终于被阿拾的父亲开成了梯田,种上了今年刚从冰原引进的“霜毫二号”茶籽。
阿拾的父亲正蹲在灶台边搓草绳。他搓草绳的速度已经快到了不需要看手的地步——眼睛可以看着灶火,手自己知道怎么加草、怎么用力、怎么收尾。戚寻在他旁边站了片刻,发现他每搓完一根草绳就会用手掌从头到尾捋一遍,像在摸一件已经做好了但还要再确认一遍的东西。这个动作让戚寻想起他在深渊夹层里用手指在铁片上描笔画的样子——那时候他描的是半个字,现在他捋的是一根草绳。半个字和一根草绳,在旁人看来毫无关联,但戚寻觉得这大概是同一种本能:反复确认自己做出的东西还在手里,不会忽然消失。
阿拾蹲在猫窝边给阿福称体重。他用的是一杆赵老四专门打的小铜秤——秤盘只有巴掌大,秤砣是一颗陨铁珠子,原本是殷破军废弃枪头上的铆钉。阿福趴在秤盘上,四只爪子垂在盘子边缘,橘色的尾巴从秤盘缝里漏出来,一甩一甩的。阿拾把秤砣拨到合适的位置,低头看秤杆上的刻度,说比惊蛰前重了二两。慕星辞在旁边记录,翻开《青岚日志》第九年卷,在“阿福成长数据”那一页上画了一个新的数据点。那条生长曲线从阿福睁眼那天开始画起,每天一个点,点连成线,线稳步上扬。橘色毛团的体重曲线比它兄弟姐妹都陡,阿还的奶已经被它抢得差不多了,丹堂长老不得不给其他三只小猫额外加羊奶。
戚寻看着阿福在秤盘上扭来扭去试图咬秤砣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只猫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抢不过”。不是因为它最壮,而是因为它最不肯放。她在凡间见过很多这样的生命——在贫瘠的土地上出生,在更贫瘠的年景里长大,活下来之后对每一口食物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确信:这一口是我的。阿福还没睁眼时就抢到了阿还奶水最足的位置,还没断奶就学会了自己舔羊奶碗,现在刚学会爬就开始试图越狱——阿拾把它放回猫窝不到一息工夫,它就扒着窝边翻了出来,摔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继续往灶台方向爬。阿拾把它捞回来,它又翻出去,反复了三次,最后阿拾放弃了,把它揣在怀里继续干活。阿福从他领口探出一个橘色的脑袋,对着整个世界打了个极小的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