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正在杂物间门口整理那批夏剪剪刀。他把每一把剪刀都打开合上试了几次，确认刃口咬合紧密、弹簧回弹有力，然后按大小分好类，逐一挂到墙上的工具架上。戚寻注意到他分类用的标签不是用笔写的——他把每把剪刀的刀柄上都刻了极小的标记。他说这样即使标签掉了也能认出来是哪一把。戚寻觉得阿拾大概是青岚山第一个把铁匠铺的标识系统和档案管理结合起来的人，这一点连慕星辞都没想到。慕星辞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些微弧刃剪刀，已经在日志里画好了新剪刀的结构对比图，旁边标注了阿拾的改良建议和赵老四的最终设计方案，最下方一行小字写着：“本改良方案由阿拾首次提出。此前阿拾已累计在铁匠铺学习锻打三年。”

傍晚，戚寻带着阿拾的父亲去西边坡地检查今年新种下的茶苗——就是宋长渊用“讨债差旅费”买的那批，开春时才下地的。新苗的定根情况比预期更好，春旱最严重那几周，阿拾的父亲每天挑水上山浇灌，一棵都没落下。戚寻蹲下来检查一株霜毫苗的根系，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土，根须白白嫩嫩地往深处扎，主根旁边还分出了几条侧根，比同期的老苗更壮。她站起来说了句“都活了”。阿拾的父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新苗叶片上轻轻碰了一下——动作和当年在封印遗址拆第一棵茶苗草帘时如出一辙。

戚寻走回枣树下的竹椅上坐下。阿福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她膝盖上，用四只爪子抱住她的手腕啃她的袖口。她低头看着这只橘色毛团，忽然想到一件小事：它刚学会爬树那天，蹲在枝丫上对着全院宣布自己的壮举，当时她觉得这只猫的字典里没有“失败”这两个字。后来发现不是——它有失败，它爬树也摔了好几次。但它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失败两次。每次摔下来之后它都会换个姿势重新抱住树干，爪子的位置比上次更靠上，后腿蹬的力道比上次更均匀。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芒种的意义：芒种是播种和收获之间最短的节气，也是最忙的节气。它不负责开花，不负责结果，只负责让该长的东西继续长。

晚风从西边坡地灌下来，带着茶园里新修剪枝条的草木汁液味和枣花的余香。阿福趴在她膝盖上，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九年芒种，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