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那天，青岚山所有人都起得比平时早。不是被阿福踩醒的——阿福最近学会了爬树之后，每天的晨间活动从“啃戚寻的头发”升级为“蹲在枣树最低那根枝丫上监督全院人起床”，居高临下，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表情里带着一种“我都上来了你们怎么还躺着”的无声谴责。

丹堂长老第一个推开杂物间的门。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小本本，边走边在上面写写画画。芒种是茶园夏茶季的起点，也是全年农事最密集的时段之一——春茶刚结束没多久，夏茶就要开始采，采完夏茶紧接着就是夏剪，剪完了要追肥，追完肥要检查排水沟，排水沟检查完了，西边坡地那批雪芽扦插苗也该换盆了。他把这些活计全部列在清单上，清单贴在了杂物间门板上，每个条目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完成时限。戚寻路过时扫了一眼，发现今年芒种的清单比去年长了一大截——因为今年春茶收成好，宋长渊用卖茶的盈余又订了一批新茶苗，茶园扩种之后连带的基础设施维护量也跟着上去了。她从清单上认出了丹堂长老的字迹——每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回锋，是因为他写字时总在想着下一项农活，笔停了手没停。

戚寻推开杂物间的门时，阿福立刻从枣树上跳下来，准确地落在她肩膀上。它现在一个多月大，体重已经从“橘色毛球”变成了“橘色毛球Pro”，爪子搭在她肩上的力道比以前更沉了些，但她没有把它摘下去——她已经习惯了这只橘猫把她当成移动瞭望塔的日常。阿福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尾巴垂在她背后轻轻摇晃。戚寻觉得如果有一天阿福重到压弯了她的脖子，她大概也不会把它赶下去。

慕星辞在杂物间里准备芒种特辑的观测器材。他把雨量计、温度计、土壤湿度计、风速计全部检查了一遍，发现土壤湿度计的刻度盘上有一小块霉斑，大概是谷雨前后连续阴雨返潮所致。他用干布仔细擦了擦，然后用极小的字在《青岚日志》的设备维护栏里写道：“芒种，土壤湿度计除霉。原因：谷雨至芒种间空气湿度偏高。建议：湿度计储存时加干燥剂。”戚寻在旁边看着他写，忽然问他，这些设备用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哪件是他最满意的。慕星辞想了想，说不是湿度计也不是雨量计，是赵老四帮他打的那把刻度尺——用废铁片打的，刻度细得能精确到阿福一根毛的直径。这把尺子从几年前用到现在，从来没弯过。他说赵老四打这把尺子时用的是禁卫军旧枪头的陨铁边角料。一把曾经指着敌人的枪，现在量着茶苗的生长量，这就是他想要的数据——不是胜利的战报，而是生长的证据。

午后，赵老四从还债城背上来一筐新打好的夏剪工具。芒种是茶园夏剪的起点，剪的是春茶采完之后徒长出来的枝条。这些枝条如果不剪，会和主枝抢养分，影响秋茶的品质。夏剪用的剪刀比春茶采剪更重，刃口更厚，剪的是硬枝而不是嫩芽。赵老四说今年夏剪用的剪刀是他重新设计的——刀柄加长半寸，握起来更省力；刃口从直刃改成了微弧刃，更适合剪直径半寸以上的枝条。他说这是受了阿拾启发：阿拾在茶园修剪时发现直刃剪刀剪粗枝容易卡刃，回去跟他比划了半天，他改了设计，试验了三次，才定下最终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