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阿拾的父亲在猫窝边给阿福擦毛。阿福最近掉毛掉得厉害——丹堂长老说这叫“换秋毛”，夏天长的细短毛到了秋天要换成更密的长毛，为过冬做准备。阿福显然不喜欢这个换毛过程，每次阿拾的父亲用湿布擦它的背，它就扭来扭去，发出极其不满的咕噜声。阿拾的父亲一边擦一边跟它说话：“别动，不擦干净秋天容易得皮肤病。”阿福用行动表达了对这句话的蔑视——它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抱住阿拾父亲的手腕，开始啃他的手指。阿拾的父亲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几道还没愈合的小牙印，又看看阿福肚子上那些细密的橘色绒毛，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句：这孩子和阿拾小时候一样——洗个澡像打仗。但阿拾现在不也长成大小伙子了。

傍晚时分，宋长渊托人送来了两筐新茶苗和一封信。茶苗是雪芽品种，根系用湿稻草裹得严严实实，每一株都挂着极小的木牌，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母株编号和扦插日期。信里说这批茶苗是从冰原边缘那片老茶园里分出来的，母株是那片园子里最老的几棵雪芽，树龄比青岚山现有的任何一棵茶树都老。信的末尾宋长渊加了一行字：“老树发新芽，越老越有劲。”戚寻把信折好放进旧木箱，觉得这话不只是在说茶树。宋长渊在还债城守了一千多年，从黑风镇守到还债城，从壮年守到白发，膝盖的旧伤好了又犯，犯了又好。但他从来没说过累——不是不累，是觉得这份累就是他的日子。老树发新芽，越老越有劲，大概就是这样。

疤脸女魔的信也到了，是托赵老四带上来的。她在信里说阿铁自从学会了开抽屉，就开始偷赵老四的小工具——扳手、锉刀、小铁锤。它把工具一件一件叼到砧子下面藏起来，赵老四每次要用都找不到，最后在砧子底下翻出一个小铁库。信的末尾她加了一行字：“阿铁最近又学会了一个新技能——开水缸盖子。我昨天发现它蹲在水缸沿上喝我的洗脸水。赵老四说要给它单独配一个水碗，我觉得不用——它喝我的水是看得起我。”戚寻把信折好，放在石台上。疤脸女魔当年在深渊忘川渡口拿着砍刀拦路时，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看得起我”来形容一只猫。人是会被日子改变的——不是变软弱，是变柔软。坚硬是一种生存技能，柔软是生存技能之外的东西。

星澜的信封最薄，纸包最厚。他在信里说，无名碑前那棵枣树今年立秋挂了一百多颗青枣，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半——今年夏天雨水足，枣树没像前年那样主动减少挂果量。他把今秋第一批长足个头的鲜枣摘下来晒成干枣，分装了几小袋，袋子上用工整的字迹分别写着青岚山、疤脸女魔、白发老妪、宋长渊。他还在纸包底部放了一片干透的枣叶，说这是今秋第一片落叶，想留着——不知道寄给谁。戚寻把枣叶从纸包里拈起来，叶脉清晰如微缩地图，和今早落在她额头上的那片叶子很像。她把枣叶夹进了慕星辞的《青岚日志》当前卷扉页。

夜深了，戚寻坐在新竹椅上，膝盖上趴着阿福，手里端着丹堂长老新煮的秋梨膏兑的温水。晚风从西边坡地灌下来，带着一丝白天残留的暑气和一丝新来的凉意。她低头看着阿福橘色的背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头顶那撮最乱的绒毛。立秋了，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明天茶园要追最后一次秋肥，排水沟要再检查一遍，阿福该洗澡了。她端起茶杯对着枣树轻轻举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秋天刚开始，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