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寻点了点头。这孩子有一种将深渊的技能转化为茶园技能的本能。她在深渊底下学的编网子变成了剥莲子和分拣碎石的手感,学的选路变成了修排水沟时对坡度和水流的敏感。她不是在“遗忘过去”,而是在把过去重新编码,用旧工具做新的事情。
傍晚,赵老四从山下背上来一筐新打好的茶具配件。这批配件的设计又迭代了一版——白露茶壶的滤网从平网改成了半球形凸网,能更充分地接触茶叶,滤孔也加密了,针对白露前后的碎茶率更高的问题。因为秋天茶树会把养分集中供给芽尖,叶片变厚,揉捻时容易碎,碎茶多了就堵滤网。他把滤网放在石台上,戚寻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网眼密度,想到一个问题:阿拾有没有参与这个设计。赵老四说,加密是他提出来的,阿拾测试了三次,第一次网眼太密出汤慢,第二次太稀还是堵,第三次刚刚好。
阿拾正在杂物间门口整理工具,听到赵老四提到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手里的事。戚寻觉得阿拾大概是那种“自己做出成果之后不吭声”的人——不是不自信,是觉得做出来比说出来更有用。他爹也是这样。他们父子俩在青岚山住了这几年,从来没说过一句“我很感激”之类的话,但每一根草绳、每一把茶剪、每一颗码得整整齐齐的龙眼核都在替他们说。
疤脸女魔的信在晚饭时到了,信封上照例有灶火烧焦的边角。她在信里说,阿铁最近学会了一个新技能——开水龙头。铁匠铺后院那个水龙头,铜把手,需要转好几圈才能出水,阿铁用两只前爪抱住把手,把整个身体挂在上面,靠体重把把手压下去。有一次它半夜开了水龙头忘了关,第二天早上铁匠铺后院变成了一片小池塘。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赵老四说要给水龙头加锁。我没让——它开一次水龙头要费那么大劲,我不忍心。”
戚寻把信折好放进旧木箱。疤脸女魔大概是还债城最溺爱猫的铁匠——不是之一,是唯一。溺爱不是纵容,是她自己挨过饿,所以见不得别人挨饿;自己打过太多仗,所以见不得任何弱小的小东西为了喝水费那么大劲。她给阿铁留水龙头,不是为了方便猫,是为了方便自己心里那份不忍。
夜深了,戚寻坐在新竹椅上,阿福趴在她膝盖上,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白露的月亮特别亮,月光照在枣树上,把每一片沾过露水的叶子都镀上了一层极薄的银边。她用手指轻轻挠了挠阿福头顶的绒毛,阿福发出极响亮的咕噜声,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半圈,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她忽然觉得白露大概是所有节气里最安静的一个——它没有惊蛰的雷,没有清明的雨,没有芒种的忙,没有大暑的热。它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把碎钻镶满每一片叶子,在太阳升起之前让你看一眼,然后蒸发干净。但它来过,叶子记得,看见的人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