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硕清看着纸条,再看看那群上蹿下跳的孝子,气笑了,心里那点尴尬倒是散了不少。
纪邢乐一马当先冲到打饭窗口,对阿姨大声说:“阿姨!给我爹打份肉!最多最厚的那份!他刚病好,需要补补元气,重振雄风!”
周围排队的学生纷纷侧目,眼神复杂地看向李硕清。李硕清低头捂脸,假装不认识那个丢人现眼的家伙。
坐下后,他看着餐盘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以及周围一圈亮晶晶的、写满快夸我孝顺的眼睛,终于无奈地笑了出来。
“我说……你们够了吧?”他夹起一块肉,“戏也太足了,我鸡皮疙瘩掉下来能炒盘菜了。”
“那不行!”纪邢乐正色:“孝道乃人伦之本,说好一周,少一天、一时、一刻、一秒,都是不孝!我们都是言而有信的人!”
“就是就是!”张小娴附和:“父皇你快吃,下午体育课,我还等着给您老买冰可乐呢!”
李硕清笑着摇头,心里却暖烘烘的。这群活宝。
孝子体验周结束的第二天,纪邢乐在篮球场上一个帅气的(自认为)上篮后,落地不稳,“咔嚓”一声——
崴脚了。
当他单脚跳着,龇牙咧嘴地回到教室时,发现李硕清正坐在他的座位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硕清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音量巨大的老年手机。
四目相对。纪邢乐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李硕清缓缓按下了播放键。顿时,煽情无比的《父亲》前奏响彻教室:
“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
音量开到最大。
李硕清站起来,单脚跳着(完美模仿纪邢乐崴脚的动作),一瘸一拐地挪到纪邢乐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狞笑。
“乐啊——我的儿!”他学着纪邢乐之前的腔调,深情呼唤,“听说你脚瘸了?为父这心里,疼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红花油,塞进纪邢乐手里:“这瓶红花油,凝聚了爸爸对你深沉如山、连绵不绝的关爱!快,擦上!”
然后,他试图勾住纪邢乐的脖子(因为两人都单脚站着,这个动作差点让两人一起摔倒),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半个教室听见:“怎么样?孝道的感觉,是不是很温暖?现在,该你叫我什么了?嗯?”
全班同学屏息凝神,看着这幕父权更迭的大戏。
纪邢乐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报仇雪恨四个大字的脸,手里握着那瓶冰凉的红花油,耳边是轰鸣的《父亲》,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炯炯有神的吃瓜目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皮抽搐了几下。
最终,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李硕清慈爱的注视下,他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两个耻辱的字:
“……李爹。”
“哎!乖!”李硕清响亮应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心满意足地单脚跳回座位。
教室里爆发出比上次更热烈的笑声和掌声。这场尽孝连续剧,迎来了戏剧性的反转高潮。
然而,如此轰轰烈烈的伦理大戏,终究没能逃过班主任老李的法眼。
周五放学后,纪邢乐和李硕清被请进了办公室。
老李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两个垂头丧气、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互相较劲痕迹的男生,听他们磕磕巴巴地交代了父子赌约、远程尽孝、盛大迎宾以及红花油复仇的全过程。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老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所以。”他终于开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你们这是在搞……校园非正式伦理关系实践?还是创新性友谊表达方式?”
纪邢乐&李硕清:“……”(不敢说话)
“还挺有创意。”老李点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充分利用现代通讯工具,结合传统孝道文化,在班级内部形成了独特的……互动景观。”
两人头垂得更低了。
“不过,”老李话锋一转,“这种景观容易引发误解,干扰正常教学秩序。传播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班在搞什么封建宗法复辟。”
“老师我们错了!”两人异口同声。
“知道错就好。”老李拿出两张纸:“回去,每人写一份800字的检讨。题目就叫《关于正确处理同学关系、杜绝使用不当称呼、维护班级和谐氛围的反思》。下周一班会课,上台朗读。”
周一班会课。
纪邢乐和李硕清站在讲台前,轮流朗读他们的检讨。检讨写得倒是诚恳,但读着读着,难免又牵扯出尽孝期间的种种细节。
“我不该在数学课上,因为惦记家父病情而走神,甚至说出我爹也不会这种荒唐言论……”纪邢乐读着读着自己都笑了。
“我不该在病愈后,默许甚至暗中享受同学们的夸张尽孝行为,未能及时制止这种不良风气……”李硕清边读边瞄纪邢乐。
“我更不该在崴脚后,企图利用父亲身份进行打击报复,破坏了同学之间平等友爱的原则……”
“我也……”
台下,同学们从一开始的憋笑,到后来的忍俊不禁,最后彻底笑成一片。连老李站在教室后面,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了几分。
这场荒诞的、因一个赌约和一次请假引发的孝道风云,最终以两份公开检讨的形式,画上了官方认定的句号。
下课铃响,众人收拾书包。
谭闲怜翻开她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重大教训:不要轻易与人打赌,尤其不要赌当爸爸。因为你的儿子可能比你更戏精,而孝道的回报,可能是一瓶红花油和一份800字检讨。”
黎忧心凑过来看,笑着在后面补了一句:
“但……有这样一群陪你疯、陪你闹、陪你写检讨的冤种朋友,青春好像才不算白过。”
窗外,夕阳正好。
七个身影依旧吵吵闹闹地聚在一起,走向车棚。纪邢乐单脚跳着,李硕清在旁边故意学他,被纪邢乐用书包轻轻砸了一下。
那场闹剧成了他们之间一个特殊的梗,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提起就会笑出声的暗号。
而在那些夸张的尽孝表演之下,是真切的关心,是无所顾忌的玩笑,是无论怎样胡闹都知道对方会在的底气。
青春,有时不要多么深刻。
一场无厘头的闹剧,足以在记忆里留下温暖而鲜活的烙印,很多年后想起,依然会笑着说:
“哎,你记不记得当年,你生病我还给你当过孝子……”
“滚!那是我给你当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