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里还捏着一个快要见底的矿泉水瓶,而水瓶的盖子还握在靳行深的手里。
她把水瓶递了过去:“不喝了,谢谢。”
靳行深接过水瓶,却没有拧上盖子,而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顾老师,虽然你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的辩解。但我不得不十分遗憾地告诉你,无论你的猜想是否合理,就像我手里的这只瓶子,都是空口无凭。而我们在现场找到的所有证据,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你,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如果现场的情况真如靳行深所说,顾乔现在的处境确实十分不利。但越是这样,她才更不能慌乱。
顾乔暗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如果我就是杀人凶手,我为什么会把自己留在实验室?”
水瓶连同盖子被靳行深一同丢进了垃圾桶,发出“咚”一声轻响。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因为你也没有意识到付青山竟然提前留了一手,将实验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起来。而当你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被你杀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顾乔微微蹙眉:“避免把自己的指纹留在杀人凶器上,是最起码的反侦察手段。如果我就是杀人凶手,怎么可能会把留有我指纹的匕首随意丢在现场?”
“因为你发现自己被困死在了实验室,所以慌乱之中忘了抹掉匕首上的指纹。”
顾乔讽刺一笑:“付青山是个侏儒,年龄也很大,我想杀掉他或许很容易。但刘成选呢?他可是个典型的东北大汉,而且正值壮年,你也认为我能杀了他?而且还是一刀毙命?”
“这还不简单,先把人迷晕了再杀呗。”靳行深轻轻一哂,“顾老师可是实验室里的高手,只要你提前服下解药,再将准备好的自制迷药带进去,别说迷晕一个东北大汉,就是迷晕十头大象也不在话下。”
顾乔是真没想到,她刚刚才提出了自己被迷晕的事实,他就在这里倒打一耙。
她讥笑道:“靳队还真是看得起我。”
“应该的。”靳行深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对于顾老师的专业能力,我从未质疑过。”
顾乔盯着他的眼睛,似是要从那双幽深精亮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可是,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是啊,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靳行深口吻温和,近乎温柔,但投过来的眸光却锋利如刀,“不过,这不应该问你自己吗?顾老师,你为什么要杀了付青山?”
似是猝不及防被触碰到了某个难以启齿的隐秘,顾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突然哽住了。
她确实想过要杀了付青山,但是……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开口。
半晌,顾乔终于认命般点点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种滚刀肉式的回答实在不应该出自一个聪明人之口,但顾乔是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了。
靳行深却似乎很不满意她的反应:“这就自暴自弃了?”
顾乔毫不躲闪地迎着对面锐利的目光:“我不会承认自己就是杀人凶手。但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被认定为有罪,再多的解释也只会被判定为狡辩。”
所以,她还能说什么?
靳行深眸光深深地盯着她:“你觉得我冤枉了你?”
顾乔:“是。”
靳行深冷笑:“顾乔,你知道你身上最大的疑点是什么吗?”
他提出了疑问,却并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而是兀自给出了答案,“一个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却出现在了那里,这才是把你钉死在杀人凶手身份上的最大疑点。”
而不是他们在实验室里找到的那些所谓证据。
顾乔喉咙发紧:“理由我已经说过了,那是因为……”
靳行深毫不留情地掐断了她的话:“可是你的理由苍白无力,没有丝毫说服力。”
“仅凭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就让你不顾自身安危,孤身去见一个正在被警方搜捕的极度危险的犯罪分子。顾乔,这样的解释,你自己相信吗?”
靳行深的眼睛里尽是讽刺,“你是真的不知道前往那里的危险?”
他突然倾身向前,精亮的眸光里是沉甸甸的压迫,“还是说,一方面,你有着极强的求生欲望,但另一方面,在你的内心深处,还潜藏着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对死亡的渴望。”
“你不是不知道危险,你只是在无意识间回应了你对死亡的隐秘渴望。当你决定前往付青山实验室的时候,你真的不知道自己行为的愚蠢和鲁莽吗?”
靳行深摇了摇头,“你只是对自己的生命,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珍惜而已。”
——你只是对自己的生命,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珍惜而已。
顾乔浑身冰冷,几乎要被对面投射来的目光刺了个对穿。
她想盖住自己的脸,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但现实中,她连抬起手的勇气都没有。
“这只是你以为的。”顾乔唇瓣翕张,声音近乎于无。
但靳行深还是听懂了她的话,他眼带挑衅:“没错。这只是我以为的。而现在,我就是要把我以为的全部说出来。”
他不是感觉不到顾乔对他话语的排斥,这个女人此刻如同一个摇摇欲坠的瓷娃娃,仿佛一下秒就会彻底崩裂。
但靳行深的强势和狠厉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他就是要让这个女人碎掉,他要让顾乔永远记住今天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顾乔,我承认你是个天才,你的聪明才智和你的兢兢业业,足以让你登上专业领域的顶峰。但这并不能改变你在生活中,在勾心斗角中,在阴算阳谋中,在尔虞我诈中,浅薄而平庸的事实。”
他的声音永远不冷不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锯齿,来回刮擦着顾乔的耳膜。
“所以,你凭什么认为仅凭你那愚蠢的善良,就可以战胜天才的邪恶?你的本性或许注定了你要与邪恶抗争一生,但也注定了你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战胜邪恶。”
“你可以心有不甘,你也可以不惧生死,但这并不能改变你的单打独斗,只会让你沦为愚蠢的笑话和炮灰的事实。”
他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的假面,将她的软弱、固执、多疑、自以为是……她所有、所有的不堪,彻底曝晒在太阳之下。
让她像个可怜可悲又可叹的小丑,连哭泣都成了滑稽的喜剧。
她在他面前被开膛破肚,一览无余。
“顾乔,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够挥霍的?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你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他们会不会很伤心?”
紧紧握住的拳头让指甲陷进了皮肉。顾乔强行压抑着哽咽,可是眼眶还是不可抑制地红了。
此刻的她,就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乞丐,无遮无掩的身体上布满了积年累月的脓疮和癞疤。
她感到羞耻,更感到愤怒。
她欲盖弥彰地垂下眼睛,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她面前的靳行深。
眼泪无声滚落。
“真可怜。”靳行深微微俯身,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雾,“你只是在正确的道路上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所以才会掉进猎人的陷阱。要我帮你吗?”
顾乔撇开脸,迷蒙的视线依然低垂,声色带着强行压抑的战栗:“靳支队难道不也是猎人吗?”
空气静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叹息。
“如果我是猎人,顾老师,你早就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靳行深似乎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到,他甚至还笑了下,“如果我是猎人,先前我们在实验室里找到的所有线索,都会成为将你钉死在‘杀人凶手’这个身份上的铁证。”
“而即将接受审判的你,也不会得到任何自我辩白的机会。但是顾老师,我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相信你。”
顾乔眼球微晃,似是没有听懂他话中的意思。
只听他磁性低沉的声音还在继续:“在你还处在昏迷中的那几个小时,你知道你眼中的这个‘猎人’在做什么吗?”
靳行深直起身,拇指上的泪雾被他攥进了手心,“我在费尽心思地帮你洗脱嫌疑。”
顾乔愕然怔住,片刻后缓缓抬起头,布满泪水和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难以理解。
靳行深迎着那双灼热又潮湿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抬了抬眉梢:“想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