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是这个夏天永不褪色的背景音。
“伊格——一起出去玩啊——”
模糊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听不真切。然后是自己的回应——不,不是回应,是另一个声音,比他现在的嗓音更软、更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黏糊劲儿,像是撒娇。
“伊格,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画面碎成一片白光。
宋屿安睁开眼睛。
入目是灰白色的天花板,边角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朵残缺的花。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意识慢慢回笼。怀里抱着的狗狗娃娃被压得变了形,一只缝上去的黑豆眼睛歪了,看起来有点傻。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又是这个梦。
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梦到那个画面了。梦里的主角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一概想不起来。只有那道声音偶尔会在醒来后的几分钟里残留一点尾音,然后像雾气一样散掉,什么也不剩。
狗狗娃娃是他为数不多的、从那个时期留下的东西。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一只耳朵里塞的棉花跑位了,软塌塌地垂下来。他从来没有刻意去查过这个娃娃的来历,也不想知道。有些东西,保持原样就是最好的状态。
“泥岗站,到了。请带齐您的行李物品,从左侧车门下车。”
地铁的广播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断了宋屿安的出神。他把狗狗娃娃塞进书包侧袋里,拉好拉链,站起身来。车厢里的人不多,大多是大包小包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脸上带着暑假结束后的那种介于期待和抗拒之间的复杂表情。
宋屿安什么都没带。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塞了两套换洗衣服和几包零食,连课本都没拿——反正到了学校,教材都在课桌上堆着,用不着带。
地铁门打开,潮湿的风灌进来。九月初的深圳还闷得很,空气里带着一股热浪,混着地铁站特有的那种消毒水味道。他走出站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发亮,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上头,晒得人眯起眼睛。
深中的校门还是老样子,在阳光下庄重而典雅,但校园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垂下来,给整个画面添了一抹艳色。宋屿安刷了校卡进去,脚步不快不慢。
他走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正在打球的男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种反应他早就习惯了。深中的学生大多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学习的类型,对八卦和闲事的关注度有限,但“宋屿安”这个名字在学生群体里依然有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不是因为他成绩多好——虽然确实很好,年级前三从来没掉过。也不是因为他参加了什么社团活动——实际上他一个社团都没加,连班会都很少参加。
纯粹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太过扎眼。一米七八的个子,瘦削但不单薄,一头天生的白发,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到了一种男女莫辨的程度。有次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愣了足足三秒,然后多给了他一勺红烧肉。
这事还被同学发上了校园论坛,标题是《食堂阿姨被宋屿安美貌迷惑多打了一勺肉》,回复量爆了两百楼。
宋屿安对此一无所知。他不看论坛,不刷朋友圈,连班级群都设了免打扰。
说到班级群,他打开手机瞄了一眼,果然炸了。
“你们看到宋屿安了吗?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帅得我原地升天。”
“他哪天不是帅得让人原地升天?”
“理性讨论,宋屿安到底是不是人类,为什么有人能长这样?”
“别讨论脸了,你们看到他上学期的期末成绩了吗?数学满分,物理98,他整个暑假到底学了什么?”
“他暑假什么都没学,他在睡觉。我朋友跟他一个小区,说每天都能看到快递员给他送外卖,他根本没出过门。”
“……这种天赋型选手真的让人绝望。”
宋屿安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教学楼在三楼,楼梯拐角处贴着一张上学期期末的红榜,他的名字排在第一,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没看,拐过弯,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分享暑假趣事。宋屿安推门进来的瞬间,空气明显凝固了零点几秒。有人偷偷看他,有人假装没看但余光一直跟着他,还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同时红了脸。
宋屿安谁都没看,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靠窗最后一排,角落里,冬暖夏凉,最重要的是离教室后门近,方便他随时溜出去。
他的课桌上堆着一摞上学期没带走的课本和试卷,最上面是一张被压皱的数学练习册。他把练习册拨到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做了一件他在学校里做的百分之八十时间都在做的事情。
趴下,睡觉。
校服外套被他从书包里拽出来,披在身上,脑袋整个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小截白发覆盖的后脑勺。外套有点大,盖住了他的大半个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某种白色小动物。
教室里渐渐恢复了嘈杂,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他又睡了。”
“正常操作。”
“他是不是有什么嗜睡症啊?”
“不是,他就是单纯的懒。”
“懒能考年级第一?”
“……你说得对,他可能真的有嗜睡症。”
宋屿安没听到这些。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懒得理。他的意识正在以一种极其熟练的速度往下沉,穿过嘈杂的声浪,穿过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穿过课桌上一摞课本散发出的油墨味,沉到一个灰蒙蒙的、模糊的、无法挣脱的地方去。
又来了。
画面比之前几次清晰了一些,但依然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某个地方,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其中一个是他,白头发,个子比现在矮一点,脸上的表情是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另一个人看不清,只有一道轮廓,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们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因为那个金发的人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阳光反射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烧的,烫得人想躲。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和每一次一样。
“伊格,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宋屿安猛地睁开眼。
心跳有点快,呼吸有点乱。他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没有动,过了几秒,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教室里有人在用笔敲桌子,哒哒哒,哒哒哒,很有节奏。有人在低声讨论一道物理题,说什么受力分析、摩擦系数。
他刚才……是不是说梦话了?
宋屿安不确定。喉咙有点干,嘴唇黏黏的。他舔了一下嘴唇,没什么味道。如果真说了什么,反正也没人听到——他没有同桌,左边是墙,右边是过道,前面和后面的座位都空着,这是他自己挑的位置,图的就是清净。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他把校服外套从头上扒拉下来,叠了两下塞进书包里,站起身来。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人敢问。他从后门出去,沿着走廊下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小卖部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的一层架空层里,面积不大,但货品齐全。宋屿安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三个学生,正在货架前挑挑拣拣。他径直走向冷藏柜,拿了一瓶草莓味的牛奶——他其实不喜欢草莓味,但这个牌子的草莓牛奶甜度刚好,不会腻,而且瓶身看起来很干净。
然后又拿了一包薯片。
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包。
结账的时候,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同学,你是不是没吃早饭?光吃这些不行啊。”
宋屿安把付款码递过去:“吃了。”
“吃什么了?”
“……忘了。”
阿姨摇摇头,给他多塞了一个面包:“拿着,不要钱,长这么瘦还不吃饭。”
宋屿安看着那个面包,顿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收下了:“谢谢阿姨。”
他一边走一边拆薯片,塑料包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第一片薯片刚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转角处突然冲出一个人。
“砰。”
宋屿安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薯片袋子被撞飞了出去,薯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哗啦啦撒了一地。
草莓牛奶也掉了,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宋屿安低头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薯片,又抬头看向撞他的人。
金发。
真的很金。不是那种染了之后褪色的黄,也不是阳光下才显色的浅棕,而是一种饱和度很高的、明亮的金色,像把阳光揉碎了撒在头发上。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发尾微微卷着,看起来蓬松又柔软。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瞳孔是浅浅的棕色,此刻正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惊慌和——委屈?是的,委屈。好像被撞的不是宋屿安,而是他自己,像一只被主人踩了尾巴的大型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好可怜”的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金发男生几乎是瞬间弯下了腰,一连串的道歉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声音意外的低沉好听,但语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慌慌张张的,手忙脚乱的,蹲下来就开始捡地上的薯片,“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在追——呃,我就是跑太快了没看路,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疼你?你的牛奶也掉了——”
他抬起头来,手里抓着几片碎了的薯片,视线落在宋屿安脸上。
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蹲在地上,维持着那个捡薯片的姿势,一动不动。圆溜溜的狗狗眼瞪得更大了,瞳孔里映出宋屿安的脸——白头发,在阳光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冷淡的脸,没有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金发男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才挤出后半句,“你没事吧?”
宋屿安看着他,觉得有点奇怪。
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不是那种“哇好帅”的花痴,也不是那种“哦新同学”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又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之后突然找回来了,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又松了。
总之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