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宋屿安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一张纸，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金发男生还蹲在地上，没动。

宋屿安绕过他，走向滚远的草莓牛奶，弯腰捡起来，瓶身上蹭了一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金发男生的目光追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一帧都不肯落下。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几片碎了沾灰的薯片，指节用力到泛白，薯片的碎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掉。

“……你头发，一直是这样吗？”金发男生忽然问了一句。

宋屿安转头看他。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不是“你是染的吗”，也不是“你头发好特别”，而是一句“你头发一直是这样吗”，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东西。

宋屿安懒得深想：“天生的。”

金发男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的视线在宋屿安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开了。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挡在了后面。

“哦。”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又轻又薄，随时会被风吹走，“天生的啊。”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屿安哥！”

宋屿安偏头看了一眼，是段辰，和他初中同校，上学期不知道怎么的就认了他当大哥，鞍前马后地跑腿，赶都赶不走。段辰手里拿着两瓶水，正从实验楼的方向跑过来，跑到近前才注意到蹲在地上的金发男生，愣了一下。

“卧槽？这人谁啊？”段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那个金发男生，目光从他金色的头发扫到那双狗狗眼，再到那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装扮，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我的天，长得还挺帅——屿安哥，这谁啊？你认识？”

宋屿安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不认识？”段辰挠了挠头，又盯着那个金发男生看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小声道：“我知道了！肯定是新高一！你看看这脸，这气质，学校这是进化了吗？以前高一哪有这种级别的——兄弟，你哪个班的？”

金发男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向段辰的时候，表情已经变了——从刚才那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巨大情绪波动的表情，变成了某种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

像一扇门，“啪”地关上了。

他没理段辰，一个字都没说。

段辰也不在意，转头对宋屿安说：“屿安哥，你薯片撒了？我再给你买一包去。”

“不用。”宋屿安说，“捡起来还能吃。”

段辰：“……”

他看了看地上那些沾了灰的薯片，又看了看宋屿安手里那瓶已经喝了两口的草莓牛奶，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不是，屿安哥，咱不至于这么节省吧？你家又不缺这个钱。”

宋屿安没接话，蹲下来把地上那袋还没撒完的薯片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袋子里。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情。

金发男生站在原地，看着他做这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的手里还捏着那两片碎了的薯片，既没有扔掉也没有递过来，就那么握着，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宋屿安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那零点几秒的对视里，宋屿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这个金发男生的眼角有点发红，不是撞到东西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像是拼命忍住了什么之后残余的痕迹。

段辰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屿安哥，你刚才是不是在睡觉？我看你脸上有校服袖子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猫胡子。”

宋屿安没理他，拿起草莓牛奶又喝了一口，转身走了。

段辰赶紧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个金发男生没跟上来，才压低声音开口：“屿安哥，刚才那个人真不是你朋友？”

“不是。”

“那就怪了。他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啊，像见了鬼一样。”段辰啧啧了两声，“不过说真的，他长得真挺好看的，就是脸太臭了。我刚才跟他说话，他居然一个字都不回我——高一的新生现在都这么拽了吗？还是说我们学校今年引进了什么国际部的？”

宋屿安走在前面，手里的草莓牛奶喝了一半，没说话。

“诶对了，”段辰又凑上来，“你说他那个头发是染的吗？那个金色好正啊，不像是一般理发店能染出来的。我家楼下的Tony老师说那种浅色至少要漂三遍——”

“不知道。”宋屿安打断他。

段辰识趣地闭了嘴，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你俩站一起倒是挺配的，一个白发一个金发，像那个什么——”

“段辰。”

“哎哎哎我什么都没说！”

宋屿安没有放慢脚步。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金发男生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沾了灰的薯片，抬起脸来看他的那个瞬间。那双狗狗眼里的情绪太多了，慌张、委屈、惊讶，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什么，但让宋屿安觉得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那种情绪让人不舒服，而是因为那种情绪看起来太真了。不像是装出来的，也不像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反应。

他见过太多人看他的眼神。惊艳的、好奇的、审视的、觊觎的、嫉妒的，各种各样的。但那个金发男生看他的眼神，跟所有这些都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找了很久很久的人。

宋屿安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想太多。他跟自己说。他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被那个该死的梦闹得心烦，看什么都容易过度解读。当务之急是回去补觉，多睡一会儿，什么都忘了。

小卖部里的草莓牛奶还剩最后一瓶，他拿了一瓶新的，又拿了两包薯片和一条巧克力，结账，原路返回。路过刚才那个转角的时候，地上已经干干净净了，薯片碎末被人扫走了，连包装袋都不见了。只有墙角的一小块地方，还残留着一点薯片渣子，蚂蚁还没发现。

宋屿安收回目光，上楼，进教室，坐回座位。

教室里的人又多了一些，开学第一天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热络的气氛。有人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零食袋子，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宋屿安把草莓牛奶放在桌角，拆开新买的薯片，吃了五片，然后把剩下的封好口塞进抽屉里。

校服外套重新披上。

脑袋埋进手臂里。

但他没有睡着。

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耳边是教室里嘈杂的人声，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还有窗外那棵老榕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在那些声音的缝隙里，有一个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从他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的。

很轻，很短，只有两个字。

“……伊格。”

宋屿安猛地抬起头。

教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的呼吸有点急，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想要冲出来。

那个声音——

不是梦。不是以前梦里那个“伊格，一起出去玩啊”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沉、更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时光和记忆，终于在这一刻抵达了他的耳朵。

他听不清那个声音说的是什么。他只听到了两个字。

他的名字。

宋屿安坐在座位上，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外套的领口，指节泛白，攥得指骨咔咔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只是被叫了一下名字，仅此而已。以前也做过很多次类似的梦，醒来之后顶多发几分钟的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脏跳得快到不正常，手在发抖，连视线都有点模糊。

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无法忽视的直觉，从刚才在小卖部转角被那个人撞上开始，一切就开始不对劲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问“你头发一直是这样吗”时的语气，所有的一切都像是——

都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弄丢了的钥匙，突然被人插进了锁孔里，轻轻转动了一下。

锁还没开。但他听到了锁芯里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却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那个人到底是谁？

宋屿安闭上了眼睛。

他把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大半张脸，把自己缩进那个小小的、黑暗的、只有他自己的空间里。

睡一觉就好了。

他跟自己说。

睡一觉，什么都忘了。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像这个夏天永远不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