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依旧是骄阳似火的天气。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热浪和橡胶的味道。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人都躲到了树荫下,或者涌向有空调的体育馆。操场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宋屿安却抱着排球,站在烈日下的排球场边。他今天穿了短袖的运动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银白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黏在额角,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抬手抹了一把汗,还是觉得热得难受。
“屿安哥!你不热吗?!”段辰从树荫下探出头来,冲他喊,“来这边啊!这边有风!”
宋屿安头都没回:“不去。”
“那你过来给我们表演一下排球扣杀也行啊!”
“你出钱请我看表演?”
“我出两块钱!”
“……滚。”
段辰缩回去了。
夏以迟又从同一个地方探出头来:“屿安哥!你是不是傻?这么大太阳站在外面,不怕中暑?”
宋屿安终于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很闲?”
“不闲,我在吃冰棍。”
“那你吃你的冰棍。”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你的关心不值钱。”
夏以迟被噎住,转头对旁边的韩叙说:“韩叙你看他,狗咬吕洞宾。”
韩叙靠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面无表情地说:“他是猫,不是狗。”
“那就是猫咬吕洞宾?”
“也不对,”韩叙淡淡地说,“吕洞宾没惹他。”
夏以迟:“……你能不能别老拆我台?”
韩叙没理他,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操场,落在宋屿安身上,又移开。
段辰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说,屿安哥是不是在等迹夏?”
夏以迟嘿嘿一笑:“有可能。迹夏刚才说去体育馆拿水了。”
“拿水拿这么久?”
“可能路上被别的班的女同学拦住了?”
“谁敢拦迹夏?不想活了?”
韩叙在旁边幽幽地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八卦?”
段辰理直气壮:“我们这是关心同学!”
韩叙:“你们是闲的。”
夏以迟:“你不闲?那你为什么不打球?”
韩叙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因为我不傻。”
夏以迟:“……有道理。”
正说着,陈迹夏从体育馆的方向小跑过来。他手里拿着两瓶冰水,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怎么站在这?”陈迹夏走到宋屿安身边,递给他一瓶水,“不热吗?”
宋屿安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畅。他呼出一口气,斜了陈迹夏一眼:“你怎么才来?”
“体育馆排队买水的人多。”
“你不是说去拿水?拿要排队?”
陈迹夏顿了一下,诚实地说:“……顺便上了个厕所。”
宋屿安嗤了一声:“事儿多。”
陈迹夏笑了笑,没反驳。他站在宋屿安旁边,看着他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脸和脖子,又问了一遍:“不热吗?要不我们去体育馆打?里面有空调。”
“不用,”宋屿安说,“那边地滑。”
“地滑也比被晒成干好。”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宋屿安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他低下头,又灌了一口水,水珠顺着嘴角滑下来,沿着下巴的线条滚落。
陈迹夏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那颗水珠走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宋屿安没注意到。他放下水瓶,把球夹在腰侧,用T恤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随意又自然,露出腰间一小截被晒得白得发光的皮肤。
陈迹夏的目光又飘了过去。
“……你看什么?”宋屿安突然警觉地转过头。
“没看什么。”陈迹夏面不改色。
“你刚才在看。”
“我在看你手里的球。”
“球在我腰上,你眼睛往哪看的?”
“往下。”
“往下是哪?”
“你的手。”
宋屿安狐疑地盯了他两秒,没找出破绽,哼了一声:“无聊。”
陈迹夏笑了笑,没说话。
树荫下的三个人默默看着这一幕。
段辰:“他们俩是不是忘了我们在旁边?”
夏以迟:“可能吧。”
段辰:“那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
夏以迟:“不要。我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韩叙站起来,拿着水往另一个方向走。
段辰:“你去哪?”
韩叙:“换个地方坐。这里太晒。”
段辰看了看头顶浓密的树荫:“……晒?”
韩叙没回头,语气平淡:“碍眼。”
段辰和夏以迟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韩叙的背影顿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
宋屿安把玩排球在手里掂了掂,看向陈迹夏:“你打不打?”
“打什么?”
“排球。”
陈迹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犹豫了一下:“我不会。”
“我教你。”
“……你确定?”
“你怕?”
“不怕。”
“那就来。”
陈迹夏想了想,把手里的冰水放在场边的长椅上,走到宋屿安对面。
“先说好,”陈迹夏说,“我体育不太好。”
宋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得出来。”
“怎么看出来的?”
“你跑步的姿势就不太对。”
“我跑步姿势怎么了?”
“像企鹅。”
“……宋屿安,你夸人的方式很独特。”
“我没夸你,我在陈述事实。”
陈迹夏无奈地笑了:“行,你教吧。”
宋屿安站到他旁边,把球递给他,然后开始纠正他的姿势。他用手指点着陈迹夏的手臂、肩膀、手腕的位置,语气像个小教官:
“双手伸直,并拢,手腕往下压……对,就是这样。用前臂接球,不是手掌,也不是手腕。前臂,这里——”他拍了拍陈迹夏的小臂内侧,“感觉到了吗?”
陈迹夏垂眼看着自己手臂上被拍的位置,又看了看宋屿安一脸认真的侧脸,点了点头:“感觉到了。”
“那你接一个试试。”
宋屿安退后两步,轻轻抛起球,用手掌垫了一个低球过去。球带着一点点旋转,飞向陈迹夏。
陈迹夏按照他教的姿势,伸直手臂,手腕下压——球砸在他前臂上,弹了起来,方向偏得离谱,直接飞出了场外。
“……这也偏太多了吧?”宋屿安皱眉。
“第一次,正常。”
“你方向感是不是有问题?”
“是你抛球的角度有问题。”
“我抛球角度没问题,是你接球的姿势有问题。”宋屿安跑过去捡球,走回来,把球扔给陈迹夏,“再来。这次自己抛自己接。”
陈迹夏接住球,深吸一口气。他学着宋屿安刚才的样子,把球轻轻抛起——然后用手臂去垫。
球飞了,飞得倒是很高,但是垂直往上,然后直直落下来,砸在他自己脑袋上。
“砰。”
宋屿安:“……”
陈迹夏:“……”
“噗——”树荫下的夏以迟笑出了声。
段辰也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迹夏面不改色地把球捡起来,看向宋屿安:“这个不算。”
“怎么不算?你把自己砸了算个乌龙球。”
“我还没准备好。”
“球都抛了你说没准备好?”
“再来一次。”
宋屿安叹了口气:“行行行,再来。你别抛太高,轻轻垫一下就行。手腕放松,放松你懂吗?你现在整个人都是僵的,跟块木板似的。”
“我尽量。”
陈迹夏又试了一次。这次球没有砸到他自己,但飞出去的方向完全是斜的,直奔宋屿安的脸。
宋屿安眼疾手快地偏头躲过,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陈迹夏,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你是想毁我的容吗?”
“你的脸那么小,打不中。”
“这是打不中的问题吗?!”
陈迹夏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宋屿安深吸一口气,把球捡回来,走到陈迹夏面前,决定手把手教他。他站在陈迹夏身后,两只手握住陈迹夏的手腕,帮他调整姿势:
“手臂放平,对,不要太用力,放松……手腕往下压一点,不是让你折手腕,是压——”
他的手心贴着陈迹夏的手腕内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汗水的微凉和灼热。
陈迹夏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宋屿安问。
“……没什么。”
“那你放松啊,你手臂又僵了。”
“你在我后面,我放松不了。”
“为什么?”
陈迹夏沉默了一秒,说:“因为你太近了。”
宋屿安一愣,然后脸“腾”地红了。他松开陈迹夏的手腕,退后两步,语气不善:“你自己练!”
“我练不好。”
“那是你笨!”
“那你再教我一次?”
“不教了!”
“最后一次。”
“你说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我凭什么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