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你刚才说过‘我教你’。”
宋屿安被他噎住,气鼓鼓地瞪了他两秒,最后还是妥协了:“……最后一次。接不好就别打了。”
他再次走到陈迹夏身后,这次刻意保持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握住他的小臂,帮他调整角度。
“这个力度,这个方向,懂了吗?”
“懂了。”
“那你试一次。”
陈迹夏自己抛球,然后垫出去。这次球飞得又高又远,划出一道还算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向了——
韩叙的脑袋。
韩叙刚从洗手间回来,正走在场边。一个排球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他头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韩叙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球,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陈迹夏。
“……我的。”
陈迹夏举手。
韩叙弯腰捡起球,走到陈迹夏面前,把球递还给他,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下次瞄准一点。我脑袋不是靶子。”
“……好的。”
韩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屿安,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排球梦男。”
然后走了。
宋屿安:“???”
陈迹夏:“……他说什么?”
宋屿安:“他说你‘排球梦男’。”
陈迹夏:“什么意思?”
宋屿安:“不知道。可能是说你打排球像个做梦的。”
陈迹夏:“……我打得很差吗?”
宋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是差。是非常差。”
陈迹夏沉默了片刻,说:“那我再练练。”
“别练了,”宋屿安说,“你已经把我一个同学砸了,下一个你想砸谁?李老师?”
“我不是故意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迹夏没再争辩。他拿起球,自己走到场边,对着墙壁开始练习垫球。一下,两下,三下——球飞了。他捡回来,继续。
宋屿安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他练。阳光落在陈迹夏浅金色的头发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光。他的动作还是有点僵硬,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球不会乱飞了。
宋屿安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忍心。
“陈迹夏。”他喊。
陈迹夏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嗯?”
“手腕疼不疼?”
“还好。”
“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
宋屿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排球:“来,我发球,你接。这次我发轻一点。”
陈迹夏眼睛亮了一下:“好。”
宋屿安退到对面,把球抛起来,轻轻用手掌垫了一下。球轻飘飘地飞过去,速度很慢,高度也刚刚好。
陈迹夏看准了球的轨迹,伸直手臂去接——
球砸在他的手腕上。
不是前臂,是手腕。而且力道比他预想的要大——因为宋屿安虽然说了“轻一点”,但控制得没那么精准,球速还是偏快。
“嘶——”陈迹夏痛呼一声,猛地甩了甩手,手腕内侧立刻红了一片,隐隐有些肿。
宋屿安脸色一变,赶紧跑过来,抓起他的手腕查看。
红肿的地方在手骨突出的位置,皮肤下已经开始发青。这是典型的接球姿势错误导致的挫伤——用脆弱的关节去硬接球,而不是用肌肉厚实的前臂。
“你是笨蛋吗?!”宋屿安又急又气,眉头拧得死紧,“说了手腕要放松,用前臂去接!谁让你用手腕硬碰硬的?!”
陈迹夏被他骂得不敢吭声,只是用那双翡翠绿的眼睛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和……可怜。
“疼不疼?”宋屿安的声音软了一点。
“……有点。”
“有点是多少?”
“挺疼的。”
宋屿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陈迹夏的手指和手腕,检查有没有骨折或者错位。还好,骨头应该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
“走吧,去校医室。”他拉着陈迹夏没受伤的右手,语气不容置疑。
“球——”
“球等会儿再来捡!”
宋屿安拽着他往校医室走。一路上,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教育”陈迹夏:
“手腕不是铁打的!疼不会躲吗?球来了你不知道缩手?”
“我反应没那么快。”陈迹夏小声说。
“那你别打了!以后别碰排球了!”
“你教我我才打的。”
“我让你打你就打?我让你去跳楼你去不去?”
“……去。”
宋屿安被噎住,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陈迹夏乖乖闭嘴,但嘴角弯了一下。
校医室里,校医阿姨给陈迹夏的手腕喷了云南白药,做了简单的冷敷处理,又用弹性绷带缠了一圈。
“小伙子,打排球要注意姿势啊,”校医阿姨一边缠绷带一边念叨,“手腕这个地方很脆弱的,用错了力容易伤着。这几天别用力了,好好休息。”
“谢谢阿姨。”陈迹夏说。
从校医室出来,陈迹夏的手腕被白色的绷带缠了一圈,看起来有点夸张。
宋屿安看着他的手,叹了口气:“行了,这几天注意点吧。”
“嗯。”陈迹夏点头,然后很自然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拉了拉宋屿安的衣角。
宋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衣角,抬头看陈迹夏:“干嘛?”
“屿安,我手疼。”
“……所以呢?”
“拿不了东西。”
“你要拿什么?”
“书包。水杯。还有……”
“还有什么?”
陈迹夏看着他,认真地说:“你。”
宋屿安:“……前面两个也就算了,‘还有你’是什么鬼?!”
“就是字面意思。”
“你不拿我又不会丢。”
“万一丢了呢?”
“我又不是东西!”
“对,你不是东西。”
“陈迹夏你——”
“我说错了,”陈迹夏立刻改口,“你是东西——不是,你不是——”
宋屿安被他绕晕了,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迹夏还站在原地,右手垂着,左手缠着绷带,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的。
“站着干嘛?”宋屿安没好气地说,“走啊。书包我帮你拿。”
陈迹夏笑了,跟上去。
从这天起,陈迹夏像是找到了“合理”的借口,开始光明正大地“缠”着宋屿安。
“屿安,帮我拧一下瓶盖。”
“你自己没手?”
“我手疼。”
“……给你。”
“屿安,这个我拿不动。”
“你拿的是什么?一根笔?”
“笔也有重量的。”
“你信不信我用这根笔戳死你?”
“不信。”
“屿安,陪我去洗手间。”
“你自己不会去?”
“万一我洗手的时候把绷带弄湿了呢?”
“那你别洗。”
“不卫生。”
“……陈迹夏你有完没完?”
“完了。暂时完了。”
宋屿安从一开始的嫌弃和不耐烦,到后来的麻木和习惯,只用了半天时间。他甚至开始怀疑,陈迹夏的手腕是不是其实没那么严重?
傍晚,宋屿安照例帮陈迹夏拿着东西,两人一起往食堂走。
陈迹夏跟在他身边,没怎么说话,但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视线专注得让人无法忽视。
宋屿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气呼呼地问:“陈迹夏!你老盯着我看干嘛?我脸上有花?”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隐约传来喊叫声和笑声。
陈迹夏也跟着停下,目光依旧停留在宋屿安脸上。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观察什么。阳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那双翡翠绿的眼睛被光映得几乎透明,亮得惊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宋屿安耳朵里:
“你左鼻梁旁边,和左眼尾下面,有两颗很小很小的痣。”
宋屿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脸。
陈迹夏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珍宝般的赞叹和温柔:“平时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但是在阳光下,或者离得很近的时候,就能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很好看。”
宋屿安的手僵在半空中。
左鼻梁旁,左眼尾下……他自己都没怎么注意过这两颗痣。被陈迹夏这么一说,他才隐约有点印象。可是……很好看?
他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心里那点气莫名其妙地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瞪着陈迹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谢谢”?太奇怪了。
说“你眼睛有问题”?好像也不对。
说“关你什么事”?但人家在夸他……
最后,他只能对着陈迹夏龇了龇牙,凶巴巴地丢下一句:“……吃饭!”
然后转身,快步往食堂走去,脚步有点乱,耳根泛着可疑的红晕。
陈迹夏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又狡黠的笑意。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渐渐重合。
远处的树荫下,夏以迟咬着冰棍的棍子,看着这两个人走远,转头对段辰说:“你说,他们是兄弟吗?”
段辰想了想:“我觉得不是。”
夏以迟:“我也觉得。”
韩叙从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说:“你们俩能不能别操心了?”
夏以迟:“你不操心你为什么要听我们说话?”
韩叙:“你们声音太大了。”
段辰:“你耳朵太灵了。”
韩叙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说不定呢。”
夏以迟和段辰对视一眼,同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