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进不去。”
林深放下手机,窗外天越来越暗。她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有时候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七点母亲又打来电话,声音比上午更疲惫。
“你爷爷也住院了。”
林深愣住:“怎么回事?”
母亲说:“老毛病。”
“严重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母亲才开口:“医生说做好心理准备。”
林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奶奶,爷爷,父亲,好像所有事情都约好了一起往下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总坐在阳台看报纸,看见她回家会抬头问一句吃饭了吗。以前觉得普通,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她再也听不到的话了。
电话快挂的时候母亲忽然说:
“还有件事。”
林深心里一沉:“什么?”
电话那边停顿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母亲开口,声音很轻:
“律师来过了。”
林深身体一下绷紧:“怎么说?”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还有监护仪的声音,过了很久她才说:
“情况不好。”
林深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可能不是几个月能解决的事,可能很多年。”
很多年,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林深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被带走以后她一直告诉自己会回来,很快会回来,事情总会结束。可这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回不来了。
电话挂断以后她坐在客厅里发呆,一直坐到天黑。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是志愿者送来的物资——两个土豆,一把青菜,一根胡萝卜,一包挂面。就这些。可林深看着那几个东西眼眶忽然红了。原来人在快饿的时候,真的会因为两个土豆感动。
夜里她煮了一锅青菜汤,没有放香肠。来福在旁边吃狗粮,狗粮还有很多,这是她最近唯一庆幸的事,至少来福不会饿肚子。
吃完饭以后她开始刷短视频。其实她知道不该刷,可她不想让房间太安静。第一条失恋,第二条冷暴力,第三条一个女人坐在车里哭,字幕写着“被丢下的人会一直怀疑自己”。林深停住了,她点开评论一条一条往下看。然后下一条还是类似内容,再下一条还是。算法好像很快就学会了她的情绪,不断往她伤口上撒盐。来福走过来把头放到她腿上,林深没低头继续刷。直到某个视频出现,画面里是个喝醉酒的男人正在砸东西,酒瓶碎了一地。评论区有人说:我爸喝酒就这样,我前任也是,喝酒以后像疯子。林深的手指忽然停住,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鞋拔子断裂的声音,狗的惨叫,墙角,发抖,还有浓烈的酒味。画面只出现一瞬就消失了。可林深忽然发现,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那个人了。不,不是没想起,是故意不去想。她低头看来福,来福已经睡着了,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林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有些记忆你以为已经过去了,其实一直躲在身体里,只是没被碰到。
晚上十点四十六分宋青瓷又发来消息:
“睡了吗?”
林深回:
“没有。”
“还在想那些事?”
“嗯。”
过了一会儿宋青瓷发来一句:
“总会过去的。”
林深盯着那句话忽然想笑。总会过去——以前农村的时候有人这么说,老房子的时候有人这么说,医院的时候有人这么说,现在还有人这么说。可她已经不太相信了。有些东西会过去,有些不会,有些东西会一直跟着你,像影子一样。
凌晨一点母亲没有消息,爷爷没有消息,奶奶没有消息,父亲也没有消息。宋青瓷头像暗了,整个世界重新安静下来。林深抱起来福,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来福开始挣扎,六秒,七秒,八秒,九秒,第十秒它跳了下去,跑回窝里。林深坐在地板上看着它的背影,忽然想起短视频里的那个画面,想起那只缩在墙角发抖的狗,想起那个喝醉酒的人。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听见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很脆,像鞋拔子,又像别的什么。
窗外天快亮了,林深靠在沙发上没有睡。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回来了,而她迟早要重新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