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肠只剩最后一斤半。林深早上打开冰箱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塑料袋被她反复打开又反复系上,原本鼓鼓囊囊的一袋香肠现在已经瘪下去大半。她伸手捏了捏,冻得发硬。来福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她,林深低头说快没了,来福听不懂,只是摇了摇尾巴。她把冰箱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物业群从早上六点就没停过。有人问还有没有团购,有人问谁家有药,有人说孩子发烧了,有人说老人两天没吃饭,有人高价收大米,有人求半颗退烧药。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滚。以前林深觉得这些群烦得要命,现在不敢屏蔽,因为这是她唯一能证明外面还有人的地方。她打开购物软件,泡面缺货,鸡蛋缺货,牛奶缺货,青菜缺货,大米缺货,肉类缺货,什么都没有。她退出重新点进去,还是没有,过了一会儿又点进去,依然没有。像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偷偷改分数一样,明知道结果不会变,还是忍不住想再看一遍。
中午的时候她切了一小段香肠,比昨天更小。切完以后又犹豫了一下,重新拿起刀把那一小段切成两半,一半放锅里,一半放回冰箱。来福蹲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白色水汽升起来。林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缺钱,家里冰箱永远是满的,进口水果、饮料、零食,想吃什么都有。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有一天她会为了半根香肠犹豫半天,她肯定不信。
面煮好了,她端到桌上刚坐下,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电话那边很吵,像医院走廊,有人喊家属,有人推车,有人哭。林深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母亲问:“你家里还有吃的吗?”
“有。”
“还有多少?”
“够吃。”
母亲沉默了几秒说:“别骗我。”
林深低头看着面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你奶奶今天又不太好了。”
林深握紧手机:“昨天不是说做好准备了吗?”
母亲说:“医生也是这么说。”
“那现在呢?”
“拖着。”
电话那头又有人喊,母亲匆匆说了一句“我先过去”,挂断了。林深把手机放下,面已经有些凉了,她低头吃了一口,没有味道。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宋青瓷,只有两个字:
“还好?”
林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打字说“不太好”,发送。这次宋青瓷没有消失,几分钟后消息回过来:
“怎么了?”
林深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奶奶病危,爷爷最近身体也不好,父亲出事,封城,断粮,未来,哪件事都说不完。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有点累。”
宋青瓷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发来一句:
“累了就休息。”
林深苦笑,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但下一秒宋青瓷又发来一条:
“我知道这话没什么用,但我不知道还能帮你什么。”
林深愣了一下,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没有回复,可胸口莫名松了一点,至少这次不是一句空话。
下午两点物业群忽然炸了,有人喊物资车来了,消息瞬间刷屏。林深跑到窗边,楼下果然停着一辆货车,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在搬箱子。有人在楼下大喊,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荒唐,以前大家见面聊股票、聊房价、聊车、聊孩子,现在聊的是土豆,是青菜,是能不能活下去。
傍晚的时候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病床,监护仪,奶奶躺在上面,脸色灰白。林深把照片放大,看见奶奶的手。那只手以前会骑自行车送她上学,会给她包饺子,会在冬天把她冻红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现在只剩皮包骨,像一截枯树枝。母亲发来一句:
“医生说今晚危险。”
林深盯着那句话半天没动,然后发过去四个字:
“我能去吗?”
消息发出的一瞬间她就知道答案。果然母亲回:
“出不来。”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