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里最先恢复正常的,是电脑。母亲把主机电源拔掉以后,林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它。那台电脑就放在书桌下面,黑色机箱,侧面有一道刮痕,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每天从旁边经过都会看一眼,有时候是倒水,有时候是去厕所,有时候只是从床上起来站在房间里发呆。
电脑不开的时候,屋子特别安静。安静到水管响一下都很清楚——楼上拖椅子的声音,楼道里有人咳嗽的声音,隔壁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全都能听见。林深讨厌这种安静,安静会让人想到很多东西,想到农村那间屋子,想到门从外面锁上的声音,想到父亲站在门口说“你回来干什么”,也想到那个女人贴在耳边问“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后来有一天母亲又来了,放下一袋水果和几盒牛奶。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没说什么,林深也没说话。门关上以后她坐在床边很久,最后起身把主机电源重新插上。开机的时候风扇转起来,嗡的一声,屏幕亮了,那一瞬间屋里好像终于有了点活气。
林深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不知道该干什么。游戏图标还在,浏览器还在,聊天软件也还在。她点开游戏,账号自动登录,角色站在城里,周围很多人跑来跑去,有人摆摊,有人喊话,有人组队。聊天频道刷得很快——来个奶,副本差一个,有人打竞技场吗,收材料价格好说。这些话很普通,普通得有点吵,林深却看了很久。她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说话了,哪怕他们根本不认识她,哪怕说的都是些没用的话,她还是觉得屋子没那么空了。
有人在频道里叫她:
“林深?活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过了一会儿打字:
“嗯。”
对面很快回:
“我还以为你退游了。”
林深盯着屏幕最后只回了一句:
“没有。”
她没有说自己去了哪里,也没人追问。游戏里的关系大多这样,你来了大家组队,你不来队伍也照样开,没人真的等谁。这样反而让林深觉得轻松,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说自己为什么消失。
那天晚上她打了三个副本,一直打到凌晨两点。公会里有人骂队友,有人发装备截图,有人开玩笑说要熬死所有人。林深坐在电脑前手指一点点找回熟悉的感觉,移动,释放技能,躲开伤害,看血条,看计时。这些东西不用想太多,屏幕里有任务,有路线,有目的地,现实里没有。
后来她又开始上网,论坛,贴吧,QQ群,各种各样的地方。她不怎么发言,更多时候只是看——看别人吵架,看别人分享生活,看别人问电脑怎么配,看别人晒新买的手机,看别人说今天失恋了。有人在凌晨三点发帖问有没有人没睡,下面很快有人回复:没,我也没,睡不着,明天还要上班。林深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有很多睡不着的人,只是他们都藏在各自的房间里,隔着屏幕假装自己还正常。
她开始重新看数码论坛,这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东西,手机,电脑,系统,屏幕,处理器,显卡,她能看一整天。这些东西有参数,有标准,有数据,不会骗人,不会说是为了她好,也不会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再告诉她慢慢适应。
那天晚上群里在吵一台新手机,有人说屏幕发绿,有人说是角度问题,有人说系统调校垃圾,几十个人吵得热闹。林深本来没打算说话,后来实在看不下去打了一大段,从屏幕色温说到显示模式,从硬件说到系统优化。发出去以后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回了一句:
“你懂得挺多啊。”
林深没回,那个人又发:
“你是做这行的?”
她看了一眼头像,是一只猫,名字叫宋青瓷。林深回:
“不是。”
宋青瓷说:
“不是还懂这么多?”
林深回:
“闲的。”
过了一会儿宋青瓷发来一个笑脸:
“我也闲。”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说话。没什么特别,没有命中注定,没有一眼万年,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一个很普通的群,一台被很多人吵来吵去的手机,还有一个头像是猫的人。
后来宋青瓷私聊她:
“你平时都玩什么?”
林深发了游戏名字,宋青瓷说玩过。林深不信问真玩过,宋青瓷说真玩过,虽然菜。林深笑了一下。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手机聊到游戏,从游戏聊到电脑,又聊到北京的天气。
宋青瓷说他在北京,林深说她不在。
“那你在哪儿?”
她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回,最后只回:
“南方。”
宋青瓷没有继续问,只是说南方挺好,北京冬天干得要命。林深回:
“南方也不好,潮。”
“那都不好。”
“嗯,都不好。”
过了一会儿宋青瓷说:
“那就只能怪地球。”
林深看着那句话又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是真的笑了。
后来他们开始每天聊天。不是一开始就很多,有时候只是几句——醒了吗,没睡,又通宵,嗯,你真行,你不也没睡,我不一样我是失眠,我也是。谁都没有继续问失眠的原因,像两个心照不宣的人。
有一次凌晨两点,林深在群里发了一句“饿了”,没人理。过了几分钟宋青瓷私聊她:
“吃东西去。”
“不想动。”
“那继续饿着。”
“你这个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有。”
“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