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二分,手机震了一下。林深本来就没睡着,她最近总是这样,闭着眼睛躺到天亮,脑子却一直醒着。沙发旁边的净水器隔几分钟响一次,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来福在窝里翻身爪子蹬一下地板,这些声音她都听得见。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甚至已经猜到是谁——母亲。
她伸手拿起来,是一条语音,七秒。林深盯着那七秒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手忽然有点抖。她点开,母亲的声音传出来,很轻,轻得像没什么力气:
“爷爷走了。”
语音结束,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深坐在那里没动,手机屏幕还亮着,母亲没有再发第二条,她也没有回复。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空荡荡的,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林深低头看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听见一句天气预报——今天下雨了,今天降温了,今天爷爷走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冷静得过头。过了很久她重新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还是那四个字。这次她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像有人拿着锤子很慢很慢地砸开一层冰,疼还没传过来,裂缝先出现了。
来福醒了,晃晃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到她腿上。林深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爷爷。爷爷其实不是个话很多的人,和奶奶完全不一样,奶奶喜欢唠叨,爷爷总是坐在那里看报纸、喝茶、看电视。小时候她每次回家爷爷都会抬头看她一眼,问一句:吃过了吗?永远都是这一句。有时候刚吃完,有时候刚从饭桌下来,有时候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爷爷还是会问。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想,以后不会再有人问了。林深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眼睛有点模糊,她伸手擦了一下,手背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没有声音,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到裤子上,掉到来福脑袋上。来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动,继续趴着,像知道今天不太一样。
上午九点母亲终于回电话了,背景还是医院,声音比昨天更哑:
“已经送太平间了。”
林深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才问一句:
“奶奶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不记得了。医生告诉她了,过一会儿她又忘了,又问你爸去哪了,又问你爷爷去哪了。”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音了,林深听见很轻的抽气声,像是在忍着哭。过了几秒母亲说: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幸运。”
林深没有接话,她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什么都忘了是不是就不会痛苦,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留下来的人还这么难受。
电话挂断以后林深坐在沙发上发呆,一直到中午。冰箱里的香肠还剩最后一点,她切下来扔进锅里,水烧开,面下进去,热气慢慢冒上来。来福又蹲在旁边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可林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变了。她忽然觉得很荒谬——爷爷去世了,可自己还在煮面,还要考虑剩下多少香肠,还要想着什么时候发物资。生活根本不会因为谁死了停下来,锅里的水照样会开,肚子照样会饿,天照样会黑。
下午的时候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站在自行车旁边,头发很多,笑得有点拘谨。林深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照片里的人比现在的自己还年轻。原来那些记忆里的老人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是别人眼里的少年,只是后来慢慢老了,然后离开。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死亡不是突然发生的,死亡从出生那天就开始了,每一天都在靠近,只是大多数时候没人注意。
下午四点宋青瓷终于回消息:
“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