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把“表妹”两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手停了很久，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我小时候，有一个表妹住进我家。光标在句子后面一闪一闪，像在催她继续。窗外天还没亮，屋里只有电脑屏幕亮着，来福趴在她脚边睡觉呼吸很轻，母亲没有新消息，宋青瓷也没有新消息。

平台后台倒是一直在跳，评论、点赞、私信、关注一条接一条。她刚发的那个视频播放量比前几个都高，视频很短只有黑底白字，她写：有人说我拿亲人去世博流量，我只是没有地方说，如果你也没有地方说可以放在这里。她发出去的时候没想太多，可天快亮的时候评论已经刷到看不完。有人说我也是，有人说我爸爸走的时候我还在隔离，有人说我奶奶走的时候我连抱她一下都没有。也有人骂——别装了，现在卖惨都这么高级了吗，拿家里人当素材真可怕。林深看了几条没再往下翻。她发现人很奇怪，一百个人说抱抱你她会觉得安静，一个人说恶心她却能记很久。

她关掉后台重新看向文档。表妹，这个词在那里，很轻又很重。她很久没提过这个人，不是忘了，是每次想到都像吞下一口凉水，不疼但胃里发冷。

小时候林深其实不讨厌那个表妹。她比林深小几岁，刚被带到家里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条粉色裙子，说话声音很小。第一次来家里表妹站在门口不敢进，奶奶拿糖给她，母亲也笑着说进来啊当自己家。那时候林深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亲戚家的小孩来玩很正常。那天晚上表妹留下来吃饭，第二天也来了，第三天还是来了。后来表妹的书包也出现在林深家里，拖鞋也有了一双，杯子也有了一只，再后来餐桌上多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林深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从小物质条件好，家里人来来往往很正常，亲戚住几天吃几顿饭都不是什么大事。直到有一次她回家发现自己的房间门开着，表妹坐在她书桌前正在翻她的抽屉。林深站在门口问你干什么，表妹吓了一跳手里还拿着她的游戏机。母亲从客厅走过来皱眉说：

“你那么凶干什么？”

林深说：“她翻我东西。”

母亲说：“她就是看看。”

林深盯着母亲：“这是我的东西。”

母亲声音淡下来：“你妹妹又不是外人。”

妹妹。这是林深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她愣了一下想说她不是我妹妹，但客厅里还有亲戚，所有人都看着她，好像只要她说出来就是她不懂事。她最后没说。那天晚上林深回房间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重新摆了一遍——游戏机、数据线、耳机、几张游戏卡。她一样一样检查，少了什么吗？好像没少。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像自己的房间被人踩了一脚，脚印擦掉了但她知道有人来过。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表妹开始穿她的衣服，用她的发夹，拿她的笔。甚至有一次林深放在桌上的新手机被表妹拿去拍照，林深抢回来表妹立刻哭了。母亲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怎么了，而是说：

“你让让她不行吗？”

林深说：“这是我的手机。”

母亲说：“她小。”

林深说：“她小就可以拿我东西吗？”

母亲看着她眼神有点失望：“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

自私。林深记了很多年。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东西被拿走她不高兴就叫自私，为什么别人拿她的东西哭一下就变成委屈。

真正让她开始觉得不对劲，是表妹越来越像这个家的孩子。母亲会问表妹想吃什么，父亲回家会顺手摸一下她的头，亲戚来了会夸她乖、说她嘴甜、说她懂事、说她有女孩子的样子。然后话锋一转看向林深：“你看看人家。”林深低头打游戏假装没听见。她小时候不太像长辈们喜欢的女孩，不爱穿裙子，不爱跳舞，不爱说甜话，喜欢电脑、喜欢游戏机、喜欢拆东西。新买的电子产品到手她第一反应不是拍照而是研究参数。大人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说不知道，问她以后想不想结婚她说不想，问她以后想不想生孩子她说不要。那时候她只是随口说，可那些话在长辈耳朵里好像变成了很严重的事。

家里总有人来，叔叔、伯伯、姑姑，还有一些她分不清称呼的长辈。他们坐在客厅里喝茶，声音不大但林深总能听见。“女孩子以后总要嫁人的。”“她这个性格以后谁管得住？”“天天玩电脑哪像个女孩子。”“以后不结婚不生孩子这么多东西给谁？”“总不能便宜外人吧。”“多养一个孩子也不是坏事。”“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林深有时候从客厅经过他们就不说了，然后笑着问她：放学啦？最近学习怎么样？怎么又玩电脑？女孩子别天天弄这些。林深不回答，直接回房间关门。她那时候已经开始知道这些话不是随便说说，他们在商量她的人生，也在商量她不在场以后这个家该属于谁。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还活着还坐在这个家里吃饭，可有些人已经开始讨论她的位置怎么腾出来。

有一次过年全家拍照，以前林深站在父亲和母亲中间。那年拍照的时候亲戚忽然把表妹推过来说来站中间，表妹有点不好意思，母亲笑着拉了她一把。林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被人填上，没人觉得不对，摄影的人还说对对这样好。照片拍出来以后林深看了很久，她站在边上，表妹站在中间，父亲一只手搭在表妹肩上，母亲笑得很自然。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放在客厅柜子上，林深每次经过都会看见，看见一次心里就沉一下。她不是从农村那天才失去家的，很早之前她的位置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她在文档里打：他们不是突然不要我的，是慢慢不要的。打完以后她盯着这句话，没有删。

平台后台又跳出一条私信，林深本来不想看但红点一直亮着。她点开，是一个陌生账号：“你是不是编的啊？哪有人家里这么惨，还能剪这么好？”林深看了几秒关掉，过了一会儿又打开，那句话还在那里。她忽然有点想笑，原来痛苦还要符合别人的想象——太狼狈了会被嫌弃，太冷静了会被怀疑，剪得太差没人看，剪得太好又像假的。她没有回复，只是回到文档继续打字。后来我被送走了，他们说是散心、说是锻炼、说是换个环境，其实我知道，他们只是想让我离开那个家。

打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手有点抖。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慢慢走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脚背上。林深低头看它，来福抬眼看她然后又趴下，她伸手摸了摸来福的头，这一次来福没有走。

她继续写。那天被送走之前表妹穿着她的一件白色外套，那件外套是母亲给林深买的，林深很喜欢后来找不到了。她问母亲有没有见过，母亲说：

“你妹妹穿一下怎么了？”

林深说：“我还没同意。”

母亲不耐烦：“你怎么什么都要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