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剑自带寒意,使人见之生怯。
这把剑带来太多的传说了。无论是三百年前亲斩至交、屠尽南海仙门,还是观天阁从无到有一路走来的种种,人们提起月娘剑,都只会想起它所带来的血雨腥风。
只是剑终究只是剑。有多少人对月娘剑生有忌惮,就有多少人在背后对其心生渴望。所以不配剑的常究会被人当作谈资,有人惋惜一代天才剑修拿不起剑,有些人却会暗中叫好,说灵剑有识,不认不轨之人为主。
但无论如何,这些背后的龃龉都指向了一点:月娘剑,好像不太服从常究了。
叶惊却没想到这些。他的目光紧紧跟随常究,心神荡漾,却不知自己是在意那剑,还是始终把心放在这人身上。
“本座的剑,还容不得别人来说。”常究的声音里冷意愈发加重,“蛊女,你借玄女之名掳掠女子,所欲为何?”
蛊女笑了笑,抬手唤来巨蛇,攀着蛇身游走到常究前。她用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紧紧盯着月娘剑,道:“都说常阁主以剑术闻名,我却不见得。你的剑看上去不大喜欢你啊——”
一剑刺来,叫她堪堪躲过。剑气直直打上了那棵巨树,留下了极深的剑痕。
蛊女不笑了。她冷着脸看着巨树,又把目光移向常究,冷声道:“这树活了两千年。”
“你如果不躲,它也不会伤到。”
常究说着,抬手又是一剑。“我很好奇,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好歹先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蛊女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她腕上的银镯玉环接连褪下,环环相扣,竟然变换成了一双子午鸳鸯钺,被她牢牢抓在手中,正好卡住了月娘剑的一击。目光相接,她的笑带上了几分疯狂,几分兴奋——这是棋逢对手的雀跃。
“你太出乎我意料了,常阁主。你比我听说来的更有趣。玉雀门你进不来,墓中层层禁制为你准备。你怎么来到这儿的?”
月娘剑在常究手中熠熠生辉。他使出问道剑法,直直刺向子午鸳鸯钺,说:“我倒是要问问,你是特意提防我、把我隔开?本座竟然不知,蛊女能对我防备至此——你也知道怕吗?”
“我又不想看你。”蛊女嫣然一笑,卡着月娘剑格挡,“你再晚些来,指不定这位叶小哥就答应和我走了。你们仙盟弯弯绕绕心眼多,这小哥待你身边多无趣。常阁主,做个交易,你把他送给我,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想的倒是挺美。”常究道,“有心思抢我的人,不如管好你的坟头。我没掘墓的癖好,但逼我毁墓我也不会手软。”
蛊女几乎是在一瞬间沉下脸。这次她显然是动怒了,子午鸳鸯钺上附着一层幽幽灵光,竟是生生用两招逼得常究后退:“你不该惊扰亡者。”
“那你别在亡者之地越界。”
常究回道,抛起月娘剑,双手合十,唤出两柄剑影,随着月娘剑一齐攻去。三剑同出,与鸳鸯钺击打出星火点点,显然都是动了真格。
“叶前辈?叶前辈!”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叶惊费力地抬起头,就看到两个身影正趴在巨树枝上。不是羊启和何归灵还有何人?
羊启慢慢地爬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她的剑。她挪到了叶惊上头,压低声音问:“叶前辈,我放您下去?”
“不行,”叶惊有气无力地拒绝了,“我现在没力气画符,我怕摔死。”
何归灵显然想骂他,但看到他面色苍白,俨然一幅快死了的模样,又只好把话咽下,说:“那我拉你上来!”
于是两个少年人分工明确,羊启拿着剑割断叶惊手上藤枝,而何归灵看准时机施术将其拉上。叶惊身上的那条小蛇显然没想到会忽然飞起来,缠紧了叶惊,嘶嘶地吐着气。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羊启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蛇,捏着七寸不放。闻言她低声道:“我们被带回了一开始进来的长廊里,好多半金半尸和我们打了起来。然后忽然墙被劈开了——阁主直接闯了进来!”
叶惊:“……他把这儿给劈了?”
“劈得只剩里头几层了!”
何归灵掷地有声地说着。
叶惊脑袋嗡嗡作响,一时不知是该感慨蛮力出奇迹,还是惊叹常究如此果决。
那厢还打得难舍难分。纵使是符剑双才,面对有千百年修为的蛊女,常究还是略有些吃力,不得不唤出更多的剑影。月娘剑铮鸣,似有主见,带着无数剑影接连刺向蛊女,逼得巨蛇快速游走后退。蛊女却不退反进,嘴上带着笑,从巨蛇头顶用力一蹬,竟是跃到剑影上,踩着袭来的剑影慢慢逼近常究。
她比剑还快,没一会儿就只离常究不过五步。常究面色愈发阴沉,抬手取簪,凭空画符。他眉心的符印浮现,身侧剑影齐齐化作金光,对准了蛊女。
“好一个金光万剑,”蛊女轻笑道,“好一个观天阁主。”
常究冷声喝道:“去!”
金光万剑齐齐袭来。蛊女并拢了子午鸳鸯钺,生生挡下了数百道金光。蛊女的修为实在深厚了功法诡谲,即便常究攻势迅猛,也难抵挡她慢慢地靠近。
五步。四步。三步。
常究往空中一抓,原属阵心的月娘剑被他握在手中,直直往子午鸳鸯钺上刺去。
“破!”
一声怒喝下,月娘剑挑开鸳鸯钺,直朝蛊女面上刺来。蛊女忙往后撤,嘴角笑意愈发疯狂。那剑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刺中了!
血顺着贯骨的剑锋落下,滴落到下方波光粼粼的水里。凤三挡在蛊女面前,抓着贯穿肩骨的月娘剑,直勾勾地看着常究。
常究并不打算收剑。他看着凤三,冷声道:“ 退开。”
凤三轻声说:“我不告了。西疆乱局,不过乌龙。”
“她伤我门中人,囚我弟子。”常究毫不犹豫地把剑刺进几分,盯着他,“我是报私仇,无关于此。”
蛊女脸上的笑顿住了。她看着凤三身上的伤,笑意荡然无存,冷着脸扳住凤三的肩往后一扯,生生把凤三从剑上拔出。
“你过火了,常究。”
“好一个过火。今日之事,我定要讨一个说法。”
蛊女冷笑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
忽然漫天下起了银白大雪。何归灵与羊启扶着叶惊来到了常究身边,少年人们抬头看着,何归灵迟疑道:“师尊,这好像……不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