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究克制着目光不看向虚弱的叶惊,打量着雪,抬手接住。掌心里的雪没有化,因为它实则是张小小的银箔,箔上还画着细小的符。
“这是符。”
“除了符,还能是什么?”
常究和一个忽然出现的声音同时说道。
这是个很温润的嗓音,与这纷纷落雪般的银符不太像,反而带了几分暖意。常究却如坠冰窟,握紧了银箔,僵硬地朝声音来处看去。
有一个身影站在树上,扶着树枝看向他们。他脸上带着笑意,稚气未脱的青涩还在眉间流转,一双杏眼却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多年不见,你的符术倒是精进不少。”那人对着常究笑了笑,“你修习符术时,可有想起过我啊,佳。”
他是用潮音说出的终于后一句话。这慵懒温润的嗓音没能叫漫天白雪似的银箔化去,却有怪风袭来,将更多的银箔符带出。
何归灵慢慢睁大眼睛,不安地伸手想扯一扯常究的衣袖:“师尊,他是……”
他的话没说完,人却愣住了。他看到常究脸色惨白,双唇微颤,显然是被来人镇住。
“……”常究轻声说,“不可能。”
“你都能寻个替身来代我,我为何不能回来呢?”
那人笑问,站在树上张开双臂,慢慢地往后仰。他从树上坠落,却在眨眼间出现于常究的面前,暧昧地伸手抚来。冰凉的指尖摩过常究的眉骨,停在那道符印上,轻轻地用指甲压出一道痕。
“佳,”他唤道,“我好欢喜,你还留着它。真想把它留在身边……你把你的头给我吧?”
他说着抬起头,对常究温和一笑。这人穿了套繁杂的衣袍,像是极为怕冷,又十分爱美,在袍外拢着一层纱。在抬头时,他露出了自己的脖颈——颈上竟是缝了一圈的线,像是把头缝了上去。
常究呼吸一滞,顷刻间,无数金光对准此人,毫不犹豫地刺了过去。
那人大笑起来,竟然身手极为诡谲地躲过了金光剑。他的笑声很好听,听上去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人。可笑声戛然而止,那人落在蛊女身侧,敛了笑,说:“蛊女大人,您玩够了么?”
蛊女看他一眼,摇摇头,扶起受伤的凤三,说:“你是不是太过了。瞧瞧,把咱们常阁主吓得不轻啊。”
那人羞涩一笑,抬手时繁重的纱落下,正正好遮住他的下半张脸。
“老情人相见,他端得住这君子模样,我可不全他的意。佳呀,等我找你去——我要亲自割下你的头。”
银箔愈来愈多,几乎要淹没常究的视线。他看见那人对自己一笑,用口型说道:“我才是,符道第一。”
一瞬间,银箔爆发出耀眼的白光。耳边传来何归灵与羊启的惊呼声,常究也下意识阖眸。待光亮慢慢消散,他适应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大广场上。这广场大约能容纳三千余人,是个圆台,有不少修士正在此处对练修行,却被他们这边的动静给吸引了目光。
一个修士很快认出了他,惊愕地喊道:“常阁主?”
常究身上还沾着银箔符,那些符痕在快速地消散。他认出那个修士,很快反应了过来:这儿是仙盟。
西疆离仙盟极远,寻常符阵难以传送——除非是天赋极高的符修。
何归灵本来搀扶着叶惊,正惊愕地打量着周围,叶惊却忽然身子一歪,几乎垂倒在地。羊启一惊,喊道:“前辈!”
常究猛地回过头,伸手想把叶惊扶起,却反被对方牢牢地抓住了手。叶惊撑着他的手抬头看他,面露迷茫,颤了颤唇轻声问:“那是何人?”
常究脸色发白,没有说话。
“那是何人——我是何人?”
叶惊追问,愈问胸口愈闷疼。常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叶惊却紧紧抓着他的手,咳出了一口血。血浸透了身上白色的异族服饰,溅在常究的脸上。常究耳朵轰鸣,只见叶惊阖眸,往前一倒,倒在了他的怀中。
“前辈!”
何归灵和羊启惊慌失措,上前来想扶住叶惊,常究却把叶惊用力地抱在了怀里,顺势与他一同瘫坐地上。他已经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了,他闻到了腥甜的气息,尝到了咸涩的血意。
常究下意识地往叶惊体内输送灵气。可灵气宛若投入了大海,无声无息。
叶惊没有灵脉了。
“快来人!快来人啊!”
周遭好像有人声喧哗。人来人往,常究不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紧紧地抱着那没了声息的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有人尝试唤他,掰开他的手,可他却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常究有些恍惚了。他分不清自己怀里抱着的究竟是活生生一个人,或说只是一具尸体。
有人在唤他的名字。常究低着头,看着衣服上的血,没有动静。最后是一双熟悉的手捧起他的脸,让他强行与自己对视,他才望进了一双温柔的眼睛里。
“常究,带着他跟我走,”仙盟四长老陈逢安轻声安抚着,“我能治好他。”
常究绝望地盯着她,忽然流下了一行泪。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般询问,“为什么?”
银箔落了一地,就像一地的白雪。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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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疆叛乱,蛊女归来,凤三叛变。这片异族的领域割断了联系,没有外界修士知道里面情况如何。
而一道秘闻呈到了仙盟长老们面前。三位长老凝视着面前的水镜,镜中正映着一张人的脸。正是那个蛊女身边的符修。
常究的显影珠在传送到仙盟的一瞬间碎了。这是最后传回来的画面。
“叶舟——他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