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了。叶舟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竟是想得入了神,全然没反应过来常佳消了声。只是愈想愈是心惊,愈想愈是不解,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眸里望见了惊涛骇浪。
当然不可能没一人记得。但倘若——所有人的记忆,都出现了的错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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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娘子的宅子很大,从前她觉得她一人带孩子太寂寞,于是帮着给街坊领居的孩儿们启蒙。这宅子从前是孩子们的乐园,道娘子任油小萝卜头们在各处玩闹,却有一处是绝对禁止孩子们接近的,便是她的房间。哪怕是常佳与叶舟,昔年在道娘子屋里时也不会多看——窥师尊之私,非礼也。
这屋子还维持着道娘子在时的摆设,四年来叶舟以符术加持,使其尘埃不染、雨水不侵。如今再一推门,只见蒲扇放在桌上,与一串洁白无瑕的南珠搭在一块,竟像是道娘子刚刚放下。
二人触景生情,皆不由眼眶湿润。常佳伸手轻碰南珠,忍不住叹道:“有时觉得师尊还在。”
“我看着月娘剑时就忍不住想她,”叶舟轻声说,“她怎么能.......”
他没把话说完。
道娘子的屋子并不似那些世外高人般简洁。她走的不是“清心无情”的道,她向来入世很深。她给自己的装扮的屋子很大,摆下两张眠床都绰绰有余,只是她拿大部分的空间摆上了储物柜,柜中放着她各式各样的物件。
常佳把目光掠过那些少年时他们送给师尊的小玩意儿,忽觉怀中震动不停。他凝神细细查探,双手合十,分开时月娘剑出现于掌心之间。月娘剑微微震动,像是在战栗,他盯着月娘剑看,道:“从前月娘剑不会这样的。”
道娘子的房间,这四年虽说他们从未进来,却也时常经过。月娘剑若是早有感应,应当早就有所行动。
“谁知道月娘剑的脾气?它怪得很。”叶舟凑过来说道,被月娘剑不轻不重的打了头,“你看它,又打我。”
月娘剑有灵,先前常伴道娘子左右,虽说名字是五年前才取的,却实在得道娘子重视。常佳轻抚剑身,感受着那股战栗,缓缓呼出一口气:“月娘剑比我们更早认识师尊。它或许知道师尊的过去。”
月娘剑轻拍开他的手,飞到了道娘子的眠床旁。此眠床是由红木打就,长约六尺四寸,三面围屏雕着人物故事,又有金玉镶于其间,华贵无比。
南海的眠床大多是女子的嫁妆,会陪着少女走过青春年华,直至下一代、下下代,一床传几代都有可能。道娘子的这张大眠床,在常佳叶舟记事起就存在了,常佳还记得儿时趴在床上和叶舟打闹时的情形。
道娘子不常入眠。她这张眠床也不常睡,大多数时候只是在这上面打坐修炼。倒是常究和叶舟小时候常常在这儿抱成一团睡过去,道娘子也由得他们闹。
“床上有什么?”叶舟好奇地问,走到床边撑着床板四下看看,“我小时候就觉得这床太高了。佳,你还记得这床上雕的都是些什么嘛?”
寻常人家的眠床,最多是雕个雀儿花儿,若是有钱的乡绅和官家人,那大约会雕个龙凤呈祥梅中金雀,可道娘子的眠床不同:那上面雕刻的,皆是人。
什么人都有。仙子王母,高官皇家,士族子弟,饿死殍凫。流民们被刻在床头,仙人们刻在床柱,道娘子就对着众生打坐。
常佳伸手勾勒那些刻痕,道:“这是师尊自己刻的,说都是她见过的人。只是这床能有什么奇特之处?”
月娘剑在床上舞了个剑花,忽然剑尖直指床板,用力地往下一刺。二人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月娘剑就已刺穿了被褥,竟是直直插入床板中。
叶舟吓了一跳,道:“做什么做什么?差点刺到我了。”
月娘剑似乎想要拔出来,但它实在是刺入得太深,难以动弹。常佳抬手抓住剑柄,用力往上一拔,不由吃了一惊:“怎么刺得这般深。”
他用力拔出月娘剑,月娘剑飞到一旁,用剑尖挑开被刺穿的被褥。床板露出的一瞬间。常佳和叶舟皆是面色一凛,呼吸一顿,谁都没发声。
红木做的床板上,以中心往外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而阵心处正是月娘剑刺穿的地方。那剑孔下流光溢彩,正闪着灵光。
这张眠床是个法阵。一个藏着道娘子秘密的法阵。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抬手往阵眼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