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阵把他们的手挡开了。灵力沿着阵眼处的剑孔,慢慢地爬上床板,顺着阵上的刻痕蔓延。金色的灵力灌溉着众生百相,既不具有攻击性,又不容任何人的摧毁打断。常佳与叶舟俱是呼吸一滞,目不转睛地看着满堂金光。
一缕金光像是注意到了他们,从中脱离,缠绕在二人之间。叶舟伸手让其绕在自己的指尖,语气放轻,像是怕惊扰了它:“这是什么阵法?”
显然绝非寻常法阵。于是话音刚落,二人极为默契地抬手拈咒,两道微弱的金光自他们指尖飞出,潜入进这璀璨的金光阵法中。一炷香后,叶舟率先收了手,微蹙双眉道:“我没在书上见过,但这阵上的混淆符痕尤其多。”
符阵不分家,他自是更容易探查出其中的要点。常佳慢了片刻才收手道:“以这阵上的灵力来看,此阵的影响范围极大,以你我目前的修为怕是很难控制。”
混淆符如其名,是可混淆他人认知的符术,画符者心中默念着需要混淆的事情,符成之时便可影响一定范围内的人。道娘子这张眠床上蕴含着无数的灵力,想来当是维持了许久。若非这次逍遥门的陈松平有所疑,只怕师兄弟二人也不知它的存在。
“师尊隐藏了自己的来历?”叶舟不解地看着常佳,“为什么?”
常佳没有回答。他注视着这张金光璀璨的眠床,又把目光移向一旁漂浮空中的月娘剑,问:“师尊从前没有告诉我们这些事,你又为什么非在此刻告知?”
月娘剑转着剑花,却像是没听懂一般,并没有作出回答。这月娘剑向来有灵,平日里稳重得宛如一位上了年纪的前辈,今日带着他们来看这阵法或许只是为了解二人之惑,却并不打算把答案全然告知。师兄弟对视一眼皆明了:若是想要找出答案,恐怕只有一个方法。
走出这阵法,从外界追寻道娘子的痕迹。
“你要我们离开南海?”叶舟问,“是师尊要我们走吗?”
月娘剑仍旧没有回答。
只是他们仿佛透过了沉默寡言的月娘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床上,摇着蒲扇叹气道:“出去走走呗,大好年纪留在这儿干嘛?”
叶舟顿时觉着好笑,又起了点火气,道:“她倒是潇洒,走的潇洒,留这大谜团也留得潇洒。四年前不催还非要这时候催,是不是早就算到了我和佳的修炼瓶颈得用四年来破?”
常佳哭笑不得,轻拍叶舟的肩:“你哪儿来的脾气。师尊自是有师尊的意思,倒也不必揣摩太过。出去走走亦非大事,顺便出门游历,岂非一举两得?”
叶舟切了声,一屁股坐在床沿,看着这满床的金光,碎碎念道:“这阵我也破不了,看起来还能维持个百来年呢。被我找到你的来历,我非要往床上画小人——欸!月娘剑!”
月娘剑不轻不重地用剑柄打了下叶舟的头,像是在警告他不要犯师道。常佳看着这一人一剑打闹,忍不住笑出声,倚在床边,笑吟吟地看着叶舟含笑的一双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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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死气沉沉的杏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嘴角温和的笑意却叫叶惊如坠冰窟。把你的头留给我吧,他听到眼前人用潮音暧昧地说道,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的脖颈,又猛地收紧了手,于是窒息感涌上喉咙——叶惊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耳鸣轰动。他撑着地坐起来,缓了大约有一刻钟,这才慢慢平复下来。干净柔软的被子随着动作滑下,叶惊盯着自己身上,陌生的白色里衣,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
“我不是受了重伤么?”叶惊有些惊疑不定地想,“我这是在哪儿——我的伤——”
他僵住了。他感受到身上并无不适之处。蛊女是如何把他的灵脉寸寸抽出的,叶惊记得清清楚楚,可他体内此刻却蕴含着一股深厚的灵力——深厚却不霸道,凌冽却又温和。
叶惊暗暗探查着体内,惊愕地发现自己身体里竟是多了两条主灵脉。柳哑巴这身躯虽比从前要强壮了些,但贸然接纳两条主灵脉的冲刷仍旧很冒险,可这两条灵脉却是极其温和,竟像是天生的一般,轻而易举地让这身躯接纳了。
“叶前辈?”
一个略带几分震惊的声音响了起来。叶惊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偏头看去,就见何归灵端着一盘东西站在门旁,脸上的惊愕之色不似作伪。
叶惊眨了眨眼,问:“我怎么好——”
“师尊!师尊!”
何归灵忽然慌里慌张地喊道,端着东西就要跑出去。“师尊!叶前辈醒了!叶前辈他——”
一个白色的身影几乎在他踏出门槛的一瞬间与他擦肩而过,停在叶惊的床榻边,道:“我知道。”
叶惊没有被来人吓到。他看着面色略显苍白的常究,张口欲言又止,又把目光看向门旁有些无错的何归灵,轻咳两声喊道:“屋外人多吗?有没有人看见?”
何归灵愣了下,才干巴巴地开了口:“没、没人。此处是陈长老的仙居,自然没有外......”
“归灵,去请陈长老来。”
常究轻声说道。
何归灵浑身一激灵,赶忙喊是,把手里盘子一放,夺门而出。
屋内眨眼就只剩了叶惊和常佳。叶惊对上常究的眼睛,下意识地想起蛊女身边叶舟死气沉沉的眼眸,尴尬地移开目光默了片刻,艰难地开了口:“我觉得......”
常究伸手抚上他的后颈,略微用力往里收。叶惊猝不及防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与他额头相抵。额间滚烫不堪,不必多想,必是额上的刻印亮起。他感受到魂魄被人轻轻地碰了碰,不过须臾,常佳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他听见常佳松了口气。
“灵脉很稳定,没有排斥。”
常究说道,松了手坐在床侧,看着叶惊的眼睛。“你可有不适?”
“......我挺好的,”叶惊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但是你不太好。”
常究顿了顿,道:“被抽了灵脉的又不是我。”
“对啊,不是你。那你怎么憔悴至此?”
寂静弥漫在屋内,唯有呼吸声慢慢起伏。他们相望无言,忽觉这氛围太过亲密、太过古怪。
“我体内的灵脉是从何而来的?”
叶惊问。
“.......灵脉脱体,或重伤,或惨死。唯有换上新灵脉,你才有可能活下去。”
“那它从何而来?”
这问题太直白,把常究的措辞打乱了。他看着叶惊的目光沉默了许久,道:“陈长老。她是仙盟医修,平日里对修复灵脉之事颇有见解,是她为你换上了新的灵脉。”
“我是想问为什么她会有......”
“我不知道。”
常究打断了他的话,忽然很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我问过她,她只说是从前钻研医术......阿惊,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局面,我实在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屋外有人道:“我听说叶小友醒了?新的灵脉可还合身?”
陈逢安走了进来,臂上搭着拂尘,眸中含笑,端的是一副慈眉善目的坤道模样。常究起身行礼,唤道:“陈长老。”
陈逢安抬手扶起他,坐在床边为叶惊把脉。片刻后她道:“不错,恢复得很好。我观叶小友吉人自有天相,想来逢凶化吉也是命数使然。”
叶惊忙笑道:“晚辈多谢陈长老相助。若非长老,只怕我命数早就尽了。”
陈逢安笑得很温和,运使灵力在叶惊的灵脉中走了一周天。她的灵力比之常究更为深厚,却不显霸道,只让人觉得包容。陈逢安放下他的手,道:“我说叶小友命数好,却不是客套。叶小友可知自己因祸得福了?”
叶惊不解,抬手行礼:“还请陈长老解惑。”
陈逢安道:“叶小友可是入仙门不久,才刚刚修出原有的灵脉?”
可不是嘛,还是被常究压着训练的。叶惊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