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逢安颔首,轻叹一声:“属实巧了。叶小友体魄不强,虽有灵脉,却极微小。我想是常究助你修成的吧?也难怪小常不知,他是仙首里年纪最轻的,灵力还不及那么深厚。灵脉一旦修成,便会定型,此后百年、千年不变,可灵力仍旧会增加。以四百年为一期限,若是早年灵脉脆弱,往后或难承受灵力,有破镜失败的危险。”
所以此番重伤,竟是阴差阳错有了新机缘。叶惊却不喜反疑,觉得这实在是太巧了些。只是陈逢安终究是外人,他不好多说什么,生怕会有牵连,于是叶惊轻叹一声,又忽然想起什么,道:“我听闻一百年前沈平之破镜失败,似乎正好是他四百多岁时......”
“沈平之幼时修炼极难,所以初始灵脉的确脆弱。叶小友猜得不错,他确实是......”
陈逢安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然后朝屋外唤道:“你们说要来看资质不错的小辈,怎么都杵在门外不进来?”
屋外传来哈哈大笑:“安娘,你净拆我们台!”
话应刚落,门外走进三个同作道人打扮的男修,从外表看是三个青年,分别是一矮一胖一高瘦。矮的那个留着一脸胡子,看上去颇似张飞;胖的那个慈眉善目,很像是尊神像;而高瘦的那个留着长须,俨然一个美髯公。
常究赶忙行礼,道:“见过三位长老。”
叶惊也认了出来。依照观天阁的记录来看,那矮的便是三长老黄猛,胖的则是二长老刘奉,而高瘦的正是仙盟盟主、大长老算无疑。
他赶紧抬手行礼,跟着常究说:“弟子见过三位长老。”
算无疑乐呵呵地免了他礼,道:“你就是叶惊?当真是英雄少年,听闻你灵力还不稳,凭着一手符术就敢和你家阁主进西疆?有胆量。”
这话可不能轻易应了,当心叫人生了别的想法。叶惊赶忙回之一笑,道:“所以弟子这回才重伤,还累阁主相救。”
黄猛声音极大,与他这张飞模样倒是匹配:“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常究,你这门生收得好,我仙盟就该多有这般勇猛少年!”
这铿锵有力的四个字宛若猛虎狂嚎,把叶惊震撼得浑身一颤,低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实在很费解自己和勇猛之间的联系,更遑论——无论是他本人还是柳哑巴,都已和“少年”没有一丝关系了。
常究目光不偏不倚,认真地回道:“惭愧,让门中弟子受难,是究之过。”
算无疑唉了声,虚指了指他,偏头对众人道:“你们看看,这孩子从小就这脾气。”
陈逢安叹道:“常究,你已经做得极好了。罢,看也看了,都莫堵在这儿,咱们出去,别让孩子们不自在。”
常究三百来岁,哪还能算是孩子?也就四位长老高寿,皆千岁有余。叶惊正这么想着,就见算无疑又看向自己,忙又挂上笑:“大长老?”
算无疑乐呵呵的,笑而不语。倒是一直没说话的刘奉终于开了口:“叶小友师承何处?”
叶惊愣了愣,随即道:“惭愧。弟子是乡野人,没有什么师承。无非是幼时遇到个......奇人,教了弟子画符,这才阴差阳错有些本事。”
“哦,”刘奉应了声,又道,“那叶小友可愿拜入老夫门下?”
此言一出,叶惊和常究齐齐愣住。算无疑笑了笑道:“你们二长老这些年于符道一门也颇有见解,叶小友若是拜他为师,倒也算合适。”
仙盟长老收徒,这无疑是偌大的恩宠,只是叶惊心中一凛,竟是激出一身冷汗。
若是他不答应,非要留在观天阁,那叶姓和符术实在太过扎眼,若当真牵连得常究被追查,怕是叫他恼也恼不完;可要说答应,他怎么可能会离开常究。
行至崖边,却是不得不开口。叶惊苦笑一声,道:“承长老错爱,弟子惶恐。只是......弟子有不得不留观天阁的理由。”
屋内几道视线皆看了过来,叶惊攥紧了手心,脸上却仍旧带着无可奈何的笑。
“我不求修为通天,只求与一人相伴。”他的笑里带上了几分年轻人的羞涩,“不瞒长老们,弟子现在恨不得快些回南海,去和我心上人见面。”
刘奉微微睁大眼睛,算无疑哈哈大笑,道:“竟还是个痴情儿郎,倒是真性情。也小友也不必拒绝得太早,侍奉在你家阁主左右亦是好修行,来日若愿拜入刘长老门下,他自不会拒。”
这话终究还是客套了,为了情人拒绝好机缘,只怕是会叫刘奉挂不住脸。但宁做痴情人,叶惊赶忙把笑带上几分傻意:“我本答应天启门大典后就回去,眼下竟是耽搁这么久了。弟子心里着急,实在等不了啦!”
常究的目光几乎要将他融化了,他不敢与其对视。陈逢安掩嘴一笑,打了圆场:“好了,别挤在这儿。让我的病人好好歇着,他刚醒呢。”
众长老都被她赶着出了门,常究行礼道:“恭送长老。”
叶惊松了口气,也抬手行礼:“弟子多谢陈长老。恭送长老。”
陈逢安回眸一笑,道:“要真谢我,待你病好,给我看看你的剑术——西疆一行,你剑术也不错。”
叶惊忙挂上笑:“不敢,那就......”
戛然而止。叶惊僵着笑,后心一凉,毛骨悚然。他忽然不说话了,几位长老都有些诧异,皆回望过来。常究略有些不解,唤道:“叶惊。”
“.......您在珠子里看到我用剑了?”
叶惊不应,看着陈逢安略有些疑惑的脸,颤着声问。
陈逢安仍是不解,却还是耐心解答:“不错。你拿簪子变的剑,剑术很好。怎么了?”
“......蛊女将我们的珠子阻断了,您是从何处看到的?”
叶惊翻身下床,紧紧盯着陈逢安。
“您怎么可能看到我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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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沉默
陈逢安看着叶惊,抿紧了嘴唇,把臂上拂尘一搭,道:“何意?”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叶惊道,“我确实用簪子变成剑,但那是阁主来之前,我——”
“嘘。”
陈逢安却摇了摇头,忽然抬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唇上,冲他作了噤声的口型。算无疑微皱双眉,道:“老陈,你这是作什么?”
“嘘。”
陈逢安也朝他比划了下,抬眸看向门外。“你们听。外头什么声音。”
屋外不知何时起,远远地传来喧嚣。一个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传来,叶惊听到何归灵大喊:“师尊!起风了,天阴,黑云似要蚀日——”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叶惊下意识抬手挡在常究身前,喝道:“你要做什——”
下一瞬,天地忽暗。阴风阵阵,吹灭了屋内自行燃起的烛光。常究心中一凛,几乎在眨眼间觉察出什么,猛地将身前人扯至身后,另一手凭空一抓,赫然铮鸣。
有什么利器与月娘剑相擦,发出刺耳的金石声。星火崩开,一张无悲无喜的脸在黑暗中盯着叶惊,正是陈逢安。而就在这星火须臾间,叶惊看到了她手中之物。
子午鸳鸯钺。
“小没良心。”
在又沉下的黑暗中,陈逢安——蛊女,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