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籍无名的女修只在眨眼间就砍下国师头颅。那位国师甚至没来得及作出别的反应,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一命呜呼。
朝君一战成名,是恶名。她把陈国国师的头颅挂在王宫宫门上,也不知施展了什么阵法,叫头颅不腐也无法取下。
再后来不过三年,陈国国破。宫门倒下,愤怒的百姓们把国师的头颅践踏,这位保了陈国三朝平定的国师成了千古罪人,被遗忘在了战乱纷争中,连名字也不曾留下。
“那位国师的师门曾有意寻朝君复仇,掌门携四位长老与她宣战。”
黄猛黑着脸道,显然是对朝君此人颇为厌恶。“她狂得很,也无耻之极——知道自己没法以寡敌众,就提出以诸侯国为棋,她做梁国国师,任由他们攻城。若是国破,她自愿献上人头。”
守城之战不易。梁国不是什么兵强人地广的诸侯国,要说赢下梁国,似乎非常简易。那五个修士大能同意了,以一百年为期,各自去寻一诸侯国辅佐。
“而一百年后,”刘奉神情严肃,又带了几分不忍,“梁国未破,那五国却因各种意外......接连国破。”
有的是因为天灾,有的是因为内乱,有的是盟国背刺。五个大能接连因国破而重伤陨落,梁国却慢慢兵强成了一方霸主。
“那些亡国之殇,大约都有她的手笔。”
“可后来梁国没有胜,”叶惊剥了瓣橙子,放到常究手里,道,“我记得史书上写,梁国也灭了。”
因为朝君在五个修士大能陨落后,就离开了梁国。梁国失去了摄政四朝的国师,自然政无能、君无德。于是内乱起,最后一位梁国国君被暴民们推翻,淹死在王宫外的河中。
“她不在乎什么国不国、家不家,也不在乎百姓生死安危。她只是解决了自己的麻烦,然后就离开了。”
“后来呢?”
后来这位朝君便在乱世中名扬天下。恶名愈演愈烈,可她也只是能力超群,即便有不少义士对她恨之又恨,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直到她出现的第四百年。
“各国仍在争霸纷乱,可各地的仙门发现了一件惊人的怪事。”
算无疑沉这脸回忆着,声音愈说愈冷。
“有不少女人失踪了。”
失踪的女人。叶惊和常究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慈州失踪的女子和西疆那些追随“玄女”的女信徒。
“她们有些是诸侯国的皇亲贵胄,有些是平民,有些是奴隶。不少仙门派人去探查,最后发现,她们都消失在了如今南海一带。”
而她们被找到时,众修士惊愕地发现,她们都怀有神韵。可她们腹中孕育着什么呢?
灵胎。亦或称作仙胎。
“四百年......”叶惊有些愕然,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灵脉。若是灵脉虚弱,第四百年开始,修士便极易破境失败。她开始衰弱,只能炼化仙胎。”
与慈州案中的沈平之一模一样。
“她是个女人......我不明白。”
常究抓着叶惊递给他的那瓣橙子,有些难以接受地说道。
“常究,这天下有男人害男人,当然就有女人杀女人。”
算无疑沉声说道。
“此事一起,众怒亦升。彼时我们三人游说众国仙门,群起伐朝。”
三天三夜。虽说寡不敌众,可朝君仍旧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她终于耗费了自己的灵力,死在了众修士面前。那些女人们早就被她害得命丧黄泉,为消众怒,修士们把她尸身斩首,剜出她的眼睛,不仅烧作灰烬,还散在了南北两地,施以阵法压制,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而那支讨伐朝君的盟队留下,变作了——仙盟。
这实在是血淋淋的往事。叶惊皱着眉,往自己嘴里丢了一瓣橙子:“那陈逢安与她是何关......”
他话没说完,突然顿住。玄女宫殿内那个神龛忽然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神龛上牌位在黑暗中幽幽地看着他。
“怎么了?”
常究觉察不对,侧头低声关切。叶惊直直地盯着桌上鲜果,沉默许久偏头与他对视。
“我在西疆那座玄女宫里,看到了一个牌位。”
叶惊慢慢道。“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玄女宫内部像是墓穴,又有中原的妇人启门,又有棺材——你还记得咱们在那宫殿外看到的女人巨像吗?那根本不是玄女或者陈逢安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哪个答案:“那块牌位上刻着‘师朝女君’。”
死寂。这窒息的死寂弥漫在议事殿内,谁也没有出声,却都想通了一件事。
——陈逢安蛰伏仙盟多年,是要为师报仇。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刘奉叹道。“当年那朝君以一人之身挡仙盟千千修士,三天三夜杀伤无数。我本以为以她之死能消万千恨。谁知她的后人如此......真是孽缘。”
说罢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了沉思的常究。“先前你在仙盟查询你师尊之事,是不是查到她在千年前有重伤?”
叶惊没想到这个话题忽然转向了自家师尊头上,心下一愣,就听常究道:“是。家师身受重伤,虽是修为极好,却难再破境,故退出仙盟云游四方,三百年前......陨落了。”
算无疑可惜地摇摇头:“当年有不少天纵奇才为朝君所伤,皆因此隐世不出。你师尊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故人的消息跨越了三百年传来,叶惊低下头,又掰了瓣橙子塞入嘴中,有些僵硬地咬下。甜酸的汁水掩盖住喉咙的苦涩。
师尊。他在心里小声呼唤。师尊。
“......故人已逝,”常究道,“如今眼前之事更为要紧。陈逢安占据西疆,她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他一一看过其他三位长老,起身行礼。“陈逢安近些年一直有来往于北都和仙盟。从前我在皇城遇见她时,她说是钟爱皇城的新酿醉仙酒,如今想来,或许让她频频前往皇城的另有缘故。”
算无疑沉思片刻,捋这长须颔首:“倒是个方向。你想亲自去查?”
常究道:“是。查案本就是观天阁职责,不察陈逢安之事,亦是观天阁之过。我想带叶惊和我门下弟子何归灵同去皇城,查查看陈逢安到底想做什么。”
“倒是不错。”黄猛哼了声,道,“但你和这姓叶的小子都受过伤,我看麻烦。我让我门下弟子随你们前去。”
说罢,他扭头对着殿外喊道:“柯儿,你且进来。”
殿外传来一声疑惑的“啊”,随即那声音应了是。一个相貌端正的白衣少年男修走入议事殿,抬手行礼:“南柯见过各位长老,见过常阁主。”
叶惊看着他,越看越眼熟。直到看到他转向黄猛,露出那浑圆的脑袋时,他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是你?”
那个在东山域姗姗来迟“前来相助”的仙盟弟子回过头,对叶惊不好意思地笑笑。
“叶仙友,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