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都秋意正浓,满城金黄。街头的银杏倾下一枝秋水,惹得稚子眼馋,伸手要摘,却总总碰不到。
“你要摘叶子做什么?”
一个女人似是觉得有趣,俯下身对着孩童问。孩子踮着脚用力去够叶子,声音也叫动作带得紧绷:“扎朵金色的花。”
“金色的花呀?”女人忍俊不禁,“要送给谁?你的青梅还是竹马?”
孩子跳了跳,终于碰到了叶子,却听得“刺啦”声响,只扯下了半截。看着手中碎叶,小孩儿扁了扁嘴,失落地说:“我想给妈妈。”
女人笑出声,用力地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然后竟像是飞一般跃上枝头,拔剑斩下最为灿烂的一枝秋叶,轻盈落地递给孩童。“那就赶紧送给你妈妈吧,”女人笑着说,“你妈妈会高兴的。”
孩子抱着树枝,呆呆地看着女人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女人进了路旁一座茶楼,这孩子才如梦初醒,兴奋地跑回家。
“妈!妈!”
孩子笑着大喊。
“我要给妈妈扎朵最好看的花!”
-
闻风茶楼一如既往的热闹。这是京城最好的茶馆,外置竹棚粗茶供贩夫走卒歇脚,内有桌椅新茶供寻常客人闲坐叙旧,上设雅间静谧专待贵客,可所谓无客不接。
赵观叫茶博士领着到了二楼雅间,茶博士停在门口,恭恭敬敬道:“秦王殿下,客人就在此间。”
她今日穿了身白色轻袍,是时兴的女子劲服,倒是格外飒气。赵观嗯了声,丢了赏银,面不改色地进了屋内,可甫一进了雅间合上门,她就略有些牙疼,道:“今年新上的蜀茶,孤都不舍得喝,你倒是喝上了。”
“殿下说笑了,”常究道,“此间适合长谈。”
赵观微微一愣,觉着这话太过生分。待绕过门后屏风,她才了然:除却常究,此间还有他人。
常究今日穿着一身白色常袍,腰封绣了暗纹,头戴金冠,倒是与凡间寻常的富家公子无异;而叶惊却穿了件极为低调的浅灰袍,用条发带束了个简简单单的发髻。只是若单单多带了个叶惊,属实没必要和她客气,于是赵观看向了第三个人,挑挑眉:“这是哪位仙长?”
她问的自然是仙盟三长老之徒南柯。南柯生得不错,穿得倒是和寻常印象中的修士无异,一身道人打扮。听得赵观如此称呼自己,南柯脸一红,有些拘谨地起身行了礼:“秦王殿下叫我南柯就行。”
赵观的眉头挑得更高了。她扫过常究和叶惊一眼,显然是在问这是何情况。叶惊回之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这位是仙盟长老高徒,此次前来协助观天阁办案。”
观天阁办案何时需要其他人协助了?赵观了然,这位南柯恐怕还兼具监察之责。她走到桌旁坐下,略有些没好气道:“孤都还没问呢,上回你们去西疆做什么了,小羊回京后高烧三天不退,孤都把太医院门槛踏烂了。”
常究轻叩桌面说:“正为此事来。”
蜀茶的香气溢了满屋。何归灵端着茶盘从侧间走出,依次给师尊外三人上茶,最后单独用了个自带的白瓷茶盏给常究倾上,随即立在一旁。
常究道:“西疆之乱,是仙盟四长老陈逢安所为。陈逢安叛逃,或往闵都。”
赵观闻言微怔,冷笑一声:“长老叛逃到闵都?常阁主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闵都是凡人的京城,自然也是凡人多。她没好气地叩着桌面,冷冷看着常究:“你们神仙打架,凡人遭罪。慈州失踪的女子尚且没有找回,西疆土司先前报上的那些叫玄女蛊走的凡人女子也不知所踪。你们仙盟干什么吃的——常阁主不是号称雷霆手段?我怎么见你所查之事接连落空?”
南柯下意识反驳:“不是的,不是常阁主的错,是......”
“殿下说到点上了。”叶惊打断南柯的话,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展开,“慈州之事与西疆一案中或有关联。对比了符痕,我们怀疑——那些女子或许都是被陈逢安带走了。”
“符痕?”
赵观拧眉,盯着叶惊看了许久,忽然又是一声冷笑。“小羊回来后告诉孤,常阁主的故人死而复生了。虽说孤是凡人,常阁主的私事却也有所耳闻啊。”
言下之意,便是直指常究的私事牵连了无辜凡女。常究顿了顿,道:“我会负责。”
“负什么责?你要怎么负责!”
赵观厉声道,拂袖撞翻面前茶盏。茶水泼洒,打湿了常究的衣袖,晕出茶色。“你们仙盟修的都是什么仙、什么道?先前选了沈平之那种人作仙首,现在又有个长老在这儿为害我大闵百姓。常阁主看着高风亮节铁面无私,自己的私事倒是不清不白——你能负什么责?你一条命顶的上百人、千人、万万人的命?”
“殿下所言甚是,此事仙盟绝无推脱之意。”叶惊赶在常究前头开了口,“眼下阻止陈逢安作乱方为首要之急。”
屋内安静得有些可怕。侧间里小炉烹水,水在壶中翻滚,白气冲得壶盖轻微碰撞,发出汩汩声响,几欲要掀盖而出。
赵观看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在思索着什么。她生得明艳,眼睛与她发间明珠一般明亮夺目,可偏偏眼白也多,所以看久了难免觉察几分凶意——这位女亲王也正因身上的戾气常年为他人诟病。
一个女人,能带兵打仗也就罢了,偏偏还极为好胜,又争又抢,生生给自己抢出个亲王位。叶惊回望着她的眼睛,忽然没来由地感慨:这眼里的那股劲,竟是像极了道娘子。
杯盏中的茶水溅湿桌布,晕出一块湿漉漉的痕迹,赵观把杯子扶正,最终让了步:“你们想要孤如何配合?”
常究抬手让想要上前的何归灵停下,直视着赵观:“京中近年来可有奇能异士出现?”
“闵都很大。”赵观毫不犹豫地出言讽刺,“你们修士也没少来......你们难道不算‘奇能异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