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直直浇在了岑知意的心上。
她本还抱着一丝微不足道的侥幸。
就算考得不好,就算名次下滑,至少可以拖一拖,可以自己先和妈妈委婉解释,或许还能少挨几句责备。
可现在彻底没机会了。
全班的排名、清清楚楚的年级七十六名,会明明白白摆在家长群里,一目了然,无处躲藏。
这意味着,放学铃声一响,妈妈就会第一时间看见她的成绩。
林晓晓听了老师的话都忍不住哀嚎一声:“完了,直接发家长群,真是公开处刑啊。”
坐在岑知意身后的肖子怀原本垂眸翻看课本,耳旁断续传来周遭同学议论成绩的细碎声响,无意间抬眼,目光越过前排椅背,淡淡落向前方的岑知意。
少年眉眼清隽,视线浅浅一扫,便轻易捕捉到她的反常。
岑知意脑袋垂得很低,肩膀微微紧绷,指尖死死攥着笔杆,指节泛白,整个人蔫蔫的,全然没了考完试时的松弛,眼底裹着藏不住的惶恐与低落。
肖子怀眸光微动,却终究没有出声搭话。
两人本就不算熟络,贸然开口安慰未免突兀,他素来性子寡淡,不习惯主动过问旁人的心事。
只默默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之上,方才那转瞬的留意,藏在无人察觉的间隙里。
放学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撕碎了一下午沉闷压抑的课堂氛围。
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收拾书本、推拉桌椅的声响此起彼伏,积攒了一天的疲惫与躁动尽数释放。
林晓晓飞快合上练习册,胡乱将书本塞进书包,背上双肩包就转头看向岑知意,语速匆匆:“知意!我家里临时有事,我先走啦,明天见!”
不等岑知意应声,她便挥挥手,踩着人群的人流快步跑出了教室。
不过几秒,喧闹的教室渐渐走空,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缓慢的同学,空气陡然变得安静冷清。
岑知意慢吞吞低头整理桌面,指尖发软,连拎起书包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备注赫然是——妈妈。
岑知意指尖一颤,犹豫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轻轻把手机贴在耳边。
下一秒,沈静澜冰冷严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顺着听筒砸了过来,尖锐又刻薄,没有半分温度。
“年级七十六名?岑知意,你开学就给我考出这种丢人现眼的成绩?”
“才刚上高一,第一次摸底就掉成这样,你假期整整两个月到底在干什么?天天吃喝玩乐、偷懒摆烂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怒气扑面而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极致的不满与失望,没有询问缘由,没有半句宽慰,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训斥与责怪。
“班里那么多人都能考进前五十,就你退步最离谱!我天天费心费力照顾你,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岑知意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喉咙酸涩得发疼,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干净的校服裤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控制不住地发颤。
电话那头的怒意丝毫未减,沈静澜的声音愈发尖锐,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狠狠砸在岑知意耳边。
“你好好想想,棠溪附中是什么学校?是全市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能考进来的,哪个不是底子过硬、刻苦用功的好学生?”
她语速极快,字字句句都带着极致的不满,没有给岑知意半点辩解的余地。
“班里、年级里那么多同学,别人刚开学就能稳住状态,名列前茅,凭什么偏偏就你不行?”
“别人能拿高分、能冲前十,你偏偏掉到年级七十多名,你不丢人谁丢人?”
岑知意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用力,指节泛青,滚烫的眼泪越落越凶,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濡湿了一小片布料。
她也努力了,她也认真答题了,只是一时生疏,只是不够优秀而已。
可在母亲眼里,她所有的付出都不值一提,只剩下永远不够好的落差,永远比不上别人的平庸。
无人看见她的狼狈,无人知晓她的委屈。
滚烫的泪水无声坠落,把所有的不甘、自卑与委屈,通通悄悄藏在了这场无人窥见的黄昏里。
没有给岑知意留下半句辩驳的机会,电话那头的训斥声骤然截断。
只听“嘟——嘟——”两声冰冷的忙音,沈静澜直接挂断了电话。
积攒了一整场通话的委屈,在电话挂断的这一刻彻底崩塌。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克制地滚落,砸在屏幕上,晕开细碎的水痕。她再也忍不住,微微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无声地落泪。
没人知晓,教室后门的阴影里,伫立着一道清挺的少年身影。
肖子怀原本收拾好书包已经走出教室,走出没几步才想起错题本落在了抽屉,便折返回来取书。未曾想刚靠近后门,断断续续、带着严苛斥责的女声,顺着敞开的窗户清晰传了出来。
他脚步骤然顿住。
少年身姿挺拔,静静立在门外的暮色里,将电话那头所有尖锐的指责、刺眼的对比,还有少女隐忍压抑的沉默,尽数听入耳中。
教室里的灯光柔和,衬得窗边的少女身形单薄又孤寂,肩头微微颤动,无助得让人心软。
肖子怀沉默伫立了许久,眼底惯有的清冷淡漠悄然褪去,染上一层浅浅的温柔。
他放轻脚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缓缓走进空荡的教室。
脚步声很轻,轻到沉溺在委屈情绪里的岑知意,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来人。
肖子怀走到自己的课桌前,弯腰从抽屉里抽出几张干净的纸巾,指尖捏着洁白的纸页,一步步走到岑知意身侧。
少女还垂着脑袋,细碎的泪水不断坠落,打湿了蓝白色的校服衣襟,脆弱得不堪一击。
下一秒,一道低沉、清冽又温柔的少年嗓音,轻轻在她头顶响起,打破了满室沉寂。
“别哭了。”
岑知意浑身一僵,哭声骤然止住,连呼吸都忘了。
温热的泪水还挂在眼角,她猛地抬头,泛红的眼眸湿漉漉的,满眼猝不及防的慌乱与错愕。
逆光而立的少年眉眼清隽,暮色落在他利落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清冷,只剩下温柔平和。
他垂眸看着泛红眼眶的少女,将手里的纸巾轻轻递到她面前,语气笃定又认真,一字一句,温柔治愈:
“你很棒,真的。”
少年的声音清清淡淡,依旧带着他惯有的疏离高冷,是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清冷腔调,没有多余的软语温存,却奇异地熨帖人心。
岑知意整个人彻底僵住,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珠,微微颤动着。她仰着头,怔怔望着身前的肖子怀,大脑一片空白。
夕阳最后的碎光落在他分明的下颌线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冽,周身还是那副淡漠寡言、不爱与人寒暄的模样,高冷矜贵,一如往常。
可下一秒,肖子怀微微俯身。
他指尖捏着的纸巾递到她脸颊旁,声音放得更轻、更缓,一字一句,清晰认真地落在她耳畔。
“不用难过。”
“刚开学假期松懈,所有人都一样,你能考到年级七十六,已经很厉害了。”
“没有人可以一直稳定拔尖,一次摸底说明不了什么。”
岑知意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还是那个清冷孤傲、万众瞩目的肖子怀,骨子里的高冷半点没改。
可他却为她俯身,耐心安抚,认真地告诉她,她很优秀。
心底藏了许久的暗恋,在黄昏的晚风与少年的软语里,轻轻颤动,悄然生根,温柔初藏。
几句宽慰的话音落下,肖子怀直起些许身子,高冷的眉眼没什么多余笑意,依旧是一贯疏离淡然的模样。他单手侧挎书包,另一只手探进侧边口袋摸索片刻,摸出一瓶冰镇的草莓味真果粒。
“喝点东西平复一下。”语调清淡,带着他独有的内敛别扭,明明在费心安慰,面上却依旧绷着,不习惯流露过多温和。
岑知意怔怔盯着桌上小小的饮品,睫毛上未干的泪珠顺势滚落,砸在手背上。她怎么也想不到,素来寡言少语、遥不可及的年级第一,不仅弯腰开导失意落泪的自己,还贴心拿出饮品安抚情绪。
“我……谢谢。”她喉头哽咽,说话断断续续,泛红的眼睛抬起来偷看肖子怀。
肖子怀淡淡颔首,收回目光,目光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一次成绩代表不了全部,不必被家人的话困住。”说完便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恢复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清冷站姿,仿佛方才耐心俯身劝慰的温柔只是错觉。
晚风卷着黄昏的气息钻进窗户,桌上的草莓味真果粒凝着细密水珠,微凉的瓶身,却熨烫了岑知意整颗惶恐委屈的心。深埋在草稿纸名字里的小心思,在这一刻,悄然疯长。
天色彻底沉落,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岑知意攥着那瓶没舍得开封的真果粒,慢悠悠踏进家门。屋内安安静静,玄关没有摆放妈妈的鞋子,手机之前收到过沈静澜发来的消息,临时加班开会,晚饭在外解决,短时间不会回来。
空落落的屋子避开了预想中的盘问与苛责,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总算稍稍松弛。她换好拖鞋,径直走回自己的卧室,反手带上房门,隔绝屋外所有声响。
她拎着书包走进卧室,反锁房门,从书桌隐秘的抽屉里取出带金属小挂锁的日记本。细碎的钥匙旋开锁芯,“咔哒”一声,尘封着满心情愫的本子缓缓摊开。
纸页上方,还留着昨日自己写下的一行小字:久候夏风无音讯,今朝恰逢故人归。墨色已经干透,是此前藏在心底说不清的惦念。
岑知意捏着黑色水笔,就着暖黄台灯,在那句诗的下方,工整落下两行短句:
9/3
“考差了,他今天安慰我说我很棒。”
9/3
“他送了我一瓶草莓味真果粒。”
写完,她把日记本平放在桌面,转头望向桌角妥善摆放的真果粒。瓶身干干净净,是傍晚少年递过来的那一瓶。窗外夜色渐浓,晚风拂过窗帘,少女弯了弯眉眼,把藏在心底小心翼翼的欢喜,一并锁进这本专属心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