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河灯的是一位文弱的公子,戴着半张面具,领口颊边出露的皮肤上生着细细密密的青色血鳞,好像是个妖族。他撑一柄旧伞,手边放着大大小小几百余盏河灯,而这人正将它们一一点燃,投放到弥琉河缓慢静谧的水域里。
秋倚空眨眨眼,无声望着那些河灯相连成片,在河面上越飘越远。
“小公子也是有亲人故去,来百云川旁送人一程的么?”默然许久,放灯的那位公子突然出声道。
秋倚空瞧瞧左右无人,便应道:“这条河叫弥琉河。”
“改名字了么?”那公子道,微微抬头凝视水面,略有失神,“这条河以前叫百云川。”
“哦……”秋倚空道,同那位公子一起眺望水面,“既是送亲,为何不用白灯?”
水面悠悠,映出河边万色。涟漪轻点,又是一盏河灯送入水面。
“故亲不喜白灯丧葬。”撑伞公子貌似精神不大好,过好半天才回答,“花灯新鲜,料想看见这片彩灯,我的故亲会欢喜些。”
“你放好多灯,”秋倚空附身,拄着膝盖细瞧那些花灯的形状,“你的亲人是不是特别喜欢花灯啊?”
公子闻言摇头,叹声道:“不是,他们喜欢的是花。小公子看得紧,是否也喜欢这灯?今日得见故亲,如风拂面。我与小公子河边结缘,便赠小公子与这位同行者一盏河灯为礼,如此可好?”
秋倚空赶忙摆摆手,拒绝道:“不必不必,我就是瞧这灯好看……”
公子了然,递给秋倚空一盏河灯,娓娓而来道:
“传说人的灵魂会顺着水走,一路赶到忘川,度过奈何桥再去投胎。西北战事频发,黄沙遍地埋骨。亲故难归,留乡者思亲心切,便放灯入水,盼望此灯能为亲人引路,将来若有缘份,还能再见一面。小公子生得好看,在下这灯送你一盏,只盼有缘人终能重逢,不负少时心事。”
秋倚空拿着吃食手忙脚乱,那公子微微一笑,道“都给我吧”,便把秋倚空手上东西全部收走,塞到他自己的乾坤袖袋里去了。
秋倚空茫然,小心翼翼地端着对方递来的那盏灯,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端着灯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回头去找他的师兄,小小声地商量:“师兄,这个……怎么办。”
徐眠之过来帮他解围,先付了那位公子的灯钱,又摸摸秋倚空的后颈,小声道:“我们一会儿再买些吃的,秋儿,公子送的这盏灯,你是想一直提着带回去,还是就在这里放了?”
“嗯,我想在这里放了……师兄,这个要不要祈愿什么的?”
“我瞧这灯上赘有花签,料想可以祈愿。秋儿若有发愿之言,不妨就写在这上面。赐福神明若是收到,定会帮秋儿实现愿望的。”
“好。”
秋倚空垂头思索,去一测字的摊位前借了墨笔,写下“渡天下亡魂归乡”几个字,而后邀徐眠之一起送灯入水,看它带着一点飘摇的火苗渐渐远去了。
撑伞公子瞥眼瞧见灯上那行字,不禁发笑:“小公子怎发此愿?”
“你刚刚说西北有送灯习俗,想来是因为离开的人实在太多了吧。我帮不上他们大忙,却也想尽一点点绵薄之力。若还魂之说可信,今日有这一点灯火为祭,大概也能为归乡路上的游子们,多加一些气运与祝福吧。”
秋倚空抱着胳膊蹲在地上说,眼睛盯着河面上那片灯火,试图在里面寻找,到底哪一盏才是自己放的灯。
春凉皱水,徐眠之摸摸他的头发起身,站到侧面帮他挡风。
那公子转头,窥见秋倚空认真的神色。
花灯映出那公子伞下青僵的病色,他眼睛眨也不眨,语气又轻又细:“小公子原是这般心性……世人皆以建功立业为名,你也想救这乱世么?”
秋倚空撇头回望,两人视线相对。秋倚空果断对他摇摇头,道:“不想。师兄说了,天道有常,天下苍生自有其定数,不需要任何人去救。”
“哦?你心里当真这么想?”语气期待。
饶是秋倚空再迟钝,此刻也觉出不对劲了。他手指局促地抓抓膝盖上的布料,小声问:“……难道哪里有问题么?”
那公子双目僵瞪,一字一笑:“不,你少管闲事,我高兴。我恨这天下苍生,你不在我的对立面,这是喜事。”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