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更难走,沈之念又摔了一跤。
右脚的鞋带彻底断了,拖鞋飞了出去。
她的双腿又疼又酸,支撑不起身体,站了几次没站起来,手掌也被粗粝的石头划破了。
她回头去看那辆车,却只看见刺眼的灯光,她在亮处,他在暗处,什么也看不见。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所有的力气都耗在走路上。
她用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水,硬撑着站起,鞋子不能穿了,她就光着一只脚走,每一下踩地都疼得她呲牙,身体已经伤痕累累,不堪重负,可不管摔多少次,她都咬紧牙坚持。
她走到哪儿,车灯就跟随到哪儿,无声无息地为她铺亮脚下的路,她看清了路,也看清了血淋淋的脚。
走回小院时,她的双脚已经溃烂得不像样,膝盖一软,跪在台阶上,女佣过来扶她,叫她沈小姐。
什么小姐。
谁家小姐和乞丐一样。
她的骄傲和尊严一起烂在雨夜的泥里。
沈清晏来时,女佣正在清理地面的血和泥,他低头看了眼木梯上那混着血的湿痕。
像是她的右脚。
他换上拖鞋,净手后径自上楼。
刚到卧室门口,就听到劝说的声音。
“沈小姐,您先把衣服换了,这样湿漉漉的会得病。”
沈清晏推开门,穿白大褂的女人一见他来,松了口气,“阿晏,你劝劝她,这样子我没法给她上药。”
沈之念抱着双膝坐在木榻上,坐垫已经被她身上的雨水打湿了一片,刺绣精美的丝绸面料更衬脚上的伤触目惊心。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右脚上。
果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那脚趾像泡发的蚕豆,漂亮的指甲盖早已磨损,缝隙里全是淤紫。磨烂的水泡被雨水浸泡后,成了一圈发皱发白的死皮,皮下渗血的伤口粘着碎石细沙。
沈清晏视线移到她脸上,“之念,听医生的话。”
沈之念把自己抱得更紧,脑袋埋在膝盖里。
她想回家,想爸爸妈妈,她不要和沈清晏待在一起了。
那无情的声音又在她脑袋上方响起,“你不脱,我就让人帮你脱了。”
女佣朝她靠了过来,她顿时如炸毛的幼兽,应急地往后缩,“不要!不要!”
她已经领教过她们的粗暴,一边摇着头,一边抖着手去摸裙子的拉链,手指不听使唤,半天也没拉稳链头。
沈清晏盯了几秒,转头和白大褂吩咐了一句照顾好她就出去了。
白大褂看着他把门关上,哎了一声,俯身帮沈之念脱衣服。
等到忙完下楼,见沈清晏在静室抄经文,她轻轻敲了两下门。
“我检查过她全身皮肤,没有任何伤疤,也没有植入异物,给她洗了个澡,也上好药了,小姑娘有点发烧,刚睡着。”
沈清晏笔直地跪在团蒲上,落笔沉稳,“辛苦清雅姐。”
宋清雅推了下眼镜,“你还会体恤人?你没看见我给小姑娘挑水泡的时候,疼得她差点晕过去,那细皮嫩肉的被折磨成什么样。”
沈清晏笔尖凝滞,“我什么都没做。”
宋清雅不与他争辩,“你知轻重点,我是医生,不是你的帮凶。”
沈清晏嗯了一声,“今晚麻烦你守着了。”
宋清雅自己也不放心,“应该的,你知道她有药物过敏吗?我问她也不说话,哎。”
沈清晏:“没有。”
保镖走过来,“先生,药膏拿来了。”
沈清晏:“给她换这个外伤药。”
的确细皮嫩肉,平时磕一下都能红,还是疤痕体质,普通膏药伺候不了。
宋清雅翻了下包装盒,“进口的特效药啊?这可不便宜,还算你有良心。”
沈清晏纠正道:“是不留痕迹,以免她报警验伤,我还要浪费时间解释。”
“……”宋清雅无语,“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她以为沈清晏把一页经文抄完就走,不想深夜下楼拿冰袋时,他还在抄写,背脊和几小时一样挺。
她又敲了下门,“给她吃了退烧药,现在好些了。”
沈清晏动作未停,神色平静,“辛苦了。”
宋清雅摆了下手,走了。
等她回到楼上没一会儿,静室的灯终于暗了。
***
沈之念睡得昏昏沉沉,有意识但又睁不开眼,浑身难受极了。
她吞咽了下,喉咙撕扯开一般,疼得她呻-吟了声。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贴了贴她的脸蛋,一只吸管靠在了她的嘴边,她迷迷糊糊间含住吸了一口,又是那只手递来了一勺子液体。
“你发烧了,喝点退烧药。”
那不是沈清晏的声音。
而是个很温柔的女声。
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像妈妈一样。
她听话地喝了药,对方又帮她调整了下睡姿,还给她捏了被角。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去。
“妈妈……”
这一场折腾,抽走了沈之念所有的力气,她意志消沉地躺在床上。
每天睁眼面对得是面无表情的女佣。
女佣从不与她说话,医生每天来换药,都会温柔地关心她,但她叫沈清晏阿晏。
而沈清晏再也没出现过。
她好像被丢弃在这儿了。
她问宋清雅,“他在哪里?”
对方错愕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居然开口说话了,又迟疑了下,才反应过来她问得是谁。
“他在忙你爸爸的功德会,这儿地方远,他来一趟不方便。”
沈之念抱着膝盖小声嘀咕着,“你知道这么清楚。”
宋清雅没听清,“什么?”
沈之念抿了下嘴,没有回答她。
门被敲响了,女佣照例把早餐送进卧室。
鲜鱼汤熬的粥和一小碟酸甜黄瓜。
都是清爽又符合她口味的。
沈之念握着勺子,心里又酸又涩,就像被捏皱的柠檬似的。
他让她受这么严重的伤,又请了一位“朋友”照顾她。
把她一人丢在这儿不闻不问,却还在忙她爸爸的后事。
每天晚餐让她单独与可怕的遗像吃饭,即便她尖叫、抗拒,膝盖磕在桌腿上,把伤口磕出了血,第二天仍被女佣粗鲁地扶到餐厅和遗像吃饭。
可每一顿饭都那么可口,从第一晚知道她不碰荤腥和鸡蛋后,这两道菜再没出现在桌上。
她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但她知道他已经不是自己可以依靠的人了。
他身上藏着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