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念白皙的脸蛋一下就涨红,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
沈清晏低眉看着满地经文,轻飘飘吐出一句话,“你扬的,是你爸的骨灰。”
充满怒意的瞳孔骤然一缩,沈之念的目光定在那经卷上的灰白沙子。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是……
不愿意承认,可脑海中自动闪过在晨光下泛着碎光的颗粒……
沈清晏:“你好好回忆下,是谁捡的骨灰?”
沈之念抱头叫了声,看他如看恶鬼,他怎么可以用她爸爸的骨灰来供奉!他还是人吗?!
她盯着那一抔细沙,眼里闪过是爸爸慈爱的音容,是他对别人说不会为了要继承人再生个儿子,是遗嘱内容里白纸黑字写了所有股份的继承人是她。
她对不起爸爸。
爸爸这么爱她,她怎么能因为害怕让别人帮忙。
如果不是她让沈清晏插手,他哪来的机会……
她的身体缓缓滑下,哽咽道歉,“爸爸,对不起……”
伸出的手却被沈清晏拦住。
她微仰起头看他,那张英俊的面庞没有一丝温情,连语气也是冷漠的,“要捡,就跪下捡。”
沈之念眸里泛着水光,视线越过他的胳膊,触到供桌上的遗像,那双无光的黑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她心头一颤,不愿意地推他的胳膊,没有推动。
“跪下。”
沈之念被他骤然冷下的声音惊得双膝一软,跪在坚硬的大理石上,滴滴答答的泪水在裙上染开一片,可她还倔强地挺着背,“我不……”
对方倾下身,凑近她的脸蛋,“葬礼那天你不捡,我帮你捡了,现在你该好好孝顺下你爸,别让他凉在地上太久。”
她的手攥紧了裙子,他的气息擦过她耳朵,如恶魔低吟,“这可是你亲手扬的。”
他没有对她动手,可他的话却比任何利器都要尖锐,试图敲碎她的脊梁柱,她浑身绷紧着,却仍是顽强地挺着背。
每一根骨头都在反抗他。
窗外的雨声和十年前一样。
沈家为庆祝她十岁生日,高朋满座,热闹非凡,靡靡之声从宅子里传到门口。
他跪在雨里,恳求沈国斌放过他爸爸,却被他踩断了小指。
他听到了自己的痛呼,听到了脊梁骨被打断的声音。
沈清晏支起身推开了窗子,“再不捡,可就被风吹散了。”
骨灰吹到她的裙角上,沈之念的顽强被粉碎了。
他如愿以偿看见少女结结实实跪在了亡父的遗像前,弓着背,乱着发,就像只被踩碎翅膀的幼鸟,脆弱又可怜。
和那时的他一样。
他盯了很久,似乎也没得到预想中的快-感。
幼鸟抬起头,睫毛沾着泪水,声音艰涩,“能不能……让让,你踩到了。”
沈清晏胸口泛起异样的不舒服感,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雨落在了他的身上。
轰隆轰隆——
电闪雷鸣。
“求求你!放过我爸!”
一叠文件被摔在他的脸上,纸张落了一地,他试图去捡,却被皮鞋狠狠踩住了手。
他疼得惨叫。
男人俯下身,将烟灰弹到他的头上,慢条斯理地用脚尖碾磨着他的手指,“你爸转移资产,商业欺诈的证据原件全在这儿,明天经侦上门,你们家那点财产,沈家替你们保管了。”
指甲撕裂,血混着雨水和泥,打湿了那一条条莫须有的罪证。
***
第二日,佣人将厚厚一叠白纸摆在书桌上,“供奉的经卷被污染了,先生让您补抄。”
沈之念笑了下,坐下提笔抄写。
每年节日,各家都会让小辈抄写祈福的经文,愿神佛保佑小辈平安健康长大,这是流传下来的传统,但她是个吃不了苦的,也不信这些,大多时候都会让沈清晏代抄。
彼时的少年端坐在寺院的抄经台前,腰杆挺正如竹竿,浓密的睫毛半掩茶色的眼眸,窗外的雨在他瞳孔里化作流动的光影,再大的雨声也未影响到他的专注。
她假装犯困,悄悄地靠到了他的肩。
笔尖一顿,在纸上落下一滴墨点。
他看着那抄了四天,已经快完成的作品被污染,叹了口气,无奈放至一旁,重新拿了张干净的。
却没有责怪她一句。
那时的他对她有多包容,现在对她就有多苛刻。
有墨点的不行。
有错字的不行。
墨色不匀的不行。
字迹潦草的不行。
……
每一次挑刺,她都没有争辩,只是重抄。
连着抄了数日,她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提笔就发抖。
宋清雅好多日没出现,抽空来看沈之念的伤势,果然见沈清晏也在这儿,此时的他正盯着静室。
沈之念在里头抄经文。
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我昨天去看望婶婶,她说你这几日不在家,不是说不来这儿吗?”
沈清晏:“被警署盯上了,她要看到那些人会担心。”
宋清雅想到路上看到的路人,这后山少有香客,那样子也不像是来上香的,看来是便衣了。
但和在这儿什么关系?
看小姑娘也没少一块肉,又看他不急不躁,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在她身上找到证据了,“等事情结束,你就放了她吧?”
沈清晏:“等找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