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深林之中。
潘随之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的山地里连滚带爬,锦袍早已沾满泥污,狼狈的像条丧家之犬。
半路上他就收到了府邸被查抄的消息,当即也意识到队伍里有监视的人。但他只能装作不知道,降低他们的警惕,最后趁其不备——
怀里的包袱沉甸甸的,露出雪白银锭的一角,这是他趁乱从运银车上偷的。
脚下一绊,潘随之差点摔倒,虽然稳住了身形,怀里包袱却松了,银锭滚落了下来。他急忙伸手去捡,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将银子收好,周遭森然的树影笼罩着他的身形。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也是一场大水,他的父母亲人全都死在了水里。他在街上流浪,和野狗抢吃的,饿得啃树皮。看着赈灾钦差的仪仗从街上过,车队的大箱子里装的都是雪白的银子,那个狗县令像条哈巴狗一样谄媚的朝钦差笑。
钦差走了,他们还是一样的饿肚子。
他知道翼王在图谋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合作。他不惦记什么从龙之功,就是图钱。他的职位越来越高,限制也越来越大,看着大把的银子进到别人的口袋,心就像被油烹了似的难受。
别人笑他从京城外放是亏了,他倒觉得转运使的位置挺好。不管以后翼王成也好,败也好,他只要还能捞,他就不亏,哪怕死,他都要把这些银子带进棺材里。
密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他跌跌撞撞的跑着,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只要穿过这片树林,就能抵达事先安排好的码头。到时离开了江南,他便天高海阔。
终于,他钻出灌木丛,看到了在河边焦急等待的老仆与乌篷船。他面上一喜,不顾枝叶钩住发髻扯得头皮生疼,便向河边跑去。
“老爷。”老仆红着眼上前来迎他。
潘随之将包袱递给了他,在对方的搀扶下正要上船。余光一瞥,水面倒映出一道凌空跃起的身影!
来不急思考,潘随之下意识将老仆猛推了出去。老仆愕然的瞪大了双眼,鲜血从腹部喷涌而出,手里拎着的包袱落在地上,滚出了一地银锭。
楚衍收刀,老仆无力的倒在地上。长刀轻甩,血珠飞散,刀身重新恢复铁色。
“潘随之,还不束手就擒!”刀锋直指潘随之,刀身映出雪一般的寒光。
“楚衍!”潘随之目眦欲裂,“竟然是你!果然是你!”
楚衍没有废话,只见他刀锋一转,就向潘随之飞身而去。潘随之面露惧色,唇间响起一声呼哨,霎时,便有数十名黑衣人飞身而出,将楚衍团团围住。他则趁机解开绳索上船,湍急的水流很快将船推离岸边。
黑衣人配合默契,刀锋结成了一张密网将楚衍围困在其间。楚衍神色一冷,不再管其余人的攻势,凌厉地刀锋直刺向面前的那一人。鲜血在雨幕中喷溅,密不透风的围剿网有了一瞬间的迟滞。楚衍抓住这个机会,长刀如电,黑衣人纷纷倒下。
血雨渐息。楚衍从最后一人身上抽出刀,抬脚将那具摇摇欲坠的尸体朝河面踢去,而后足尖点地,借力一跃,在潘随之惊骇的目光中稳稳的落在了船头。
楚衍转身干脆利落的卸掉了潘随之的下巴和四肢,他无力的倒在船斗里,徒劳的扑腾着,喉咙里发出了难听的嘶叫声。
雨水渐密,支援的士兵姗姗来迟。楚衍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山林里。
焦缃整个人侧卧在床上,前胸后背处都垫着柔软的枕头。他没穿上衣,只当胸裹了一层绷带,后背的鞭伤处传来清苦的药味。胸口闷痛无比,脖子上有大片的青紫,可怖得很。颈下被细心地垫了软枕,是为了防止压到他后脑的肿伤处。
他的呼吸浅浅的,有些急促,偶尔会气息不畅的时候。下意识张嘴大口呼吸,便会扯痛胸前的瘀伤,疼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春谣端着药盘悄声地走了进来。见焦缃又在睡梦中被呛咳到,她连忙上前将焦缃扶起,帮他调整好姿势,顺平呼吸。
焦缃于昏沉中缓缓睁开眼,因为呛咳而挤出的眼泪还凝在眼角,导致视野中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这是......哪儿?”焦缃嘶哑着嗓子问。
春谣用帕子轻轻擦拭掉他眼角的泪渍,将手边的温水小心地喂到他的嘴边:“郎君,这里是客栈,你回来了。”
有了温水的滋养,焦缃的嗓子稍微好些了。他忽然一把抓住春谣的衣袖:“不凡......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
春谣安抚道:“在隔壁养着呢,他伤得没您重,大夫说上药静养就行。”
焦缃的手下意识地抬了抬,似乎是想摸索胸前的衣襟:“那些账簿呢?”
“已经交给宋大人了。”
“逃掉的那个人......抓到了吗?”
“奴婢不清楚。”春谣摇头,“您是被单独送回来的。”
焦缃点了点头,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睛:“怎么是你来照顾我?夏歌呢?”
春谣动作一顿,抿了抿嘴,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夏歌因罪被罚了五鞭,现下在房间休息。”
“为什么?”焦缃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是因为我吗?但是......是楚衍回来了吗?”焦缃语气有些急切。
春谣连忙解释:“王爷还在清口。是奴婢主张的,按照府里的规矩办的。”她低下了头,“您出事,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除了鞭笞之外,还要罚奉俸半年,此事就算是禀告王爷,王爷也会这样处理的。”
“这哪能怪她?是我不让她跟着的。”焦缃皱眉,“况且,都打这么狠了,怎么还要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