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谣抬眼看了一下焦缃的神色,试探着开口道:“若您真的不愿意追究,这个惩罚或许可以免去。”
焦缃看到春谣脸上有些忐忑的神情,心下了然,开口道:“本就不是她的错,我自然不会怪她。”
春谣心下一松,感激的看向焦缃。她眼下先给夏歌求了恩典,日后王爷若是还要问罪,她也好从中转圜。
因为后脑的肿包还没有消肿,焦缃仍是感觉晕眩,又喝了两口水,便疲惫的合上眼。春谣小心的给焦缃换上新的药膏,又仔细缠好绷带。见焦缃神情渐渐萎顿,她端着换下的杂物轻手轻脚的带上门出去了。
楚衍将昏厥的潘随之绑了,命人压回淮安交给宋河莘处置。他则将剩下的队伍重新整军,继续赶往清口。
到达清口与朱洪回合,简单了解情况后,楚衍便带着支援的物资去到堤坝。在暴雨中,隼阵带来了尘埃落定的消息,楚衍紧锁的眉宇才稍稍松了松。再看到最后一条消息:焦缃已被找到。楚衍捏着纸条放在心口,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二皇子楚景宏日夜急行赶回泗县,一路都只能靠书信调度,楚衍回信时要来了几只隼帮忙传递消息,使回防速度快了许多。
这几天他一边配合景宏的指令,一边督巡堤坝,调派救援,基本没怎么合眼。直到洪峰渐小,他才将指挥权还给朱洪。
朱洪治水四十余年,经验丰厚,楚衍都不需要再额外叮嘱什么。
简单告别后,他便翻身上马,去到泗县。
沿途所见,令人心惊。一路上都有零零散散逃难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表情麻木,迈着沉重的步伐踩在泥浆里,走得艰难。
“滚开!挡什么路啊!”不远处传来马鞭破风声。
一队仓皇的车马疾驰而来,为首的车夫狰狞着面容,举鞭就要挥向前方跌坐在地的难民。楚衍眸光一冷,将腰间的长刀挥出,刀锋贴着车夫惊恐的脸划过,深深钉入车厢框木中,惊起车内一片惊呼。
跌坐在地的是一位老人,身边带着两个不过总角年纪的孩童,三人身上都裹满了泥浆壳子,狼狈瘦弱。两个孩子的眼睛里噙满了泪喊“爷爷”,一左一右,无力的要扶起老人。
楚衍翻身下马,帮着他们将老人搀扶到路边,又从马背上取下水囊与干粮递给他们。见他们都缓过了气,转身目光不善的盯着被刀势吓傻了的车夫。
因为头车一直不动,后车的管事怒气冲冲的带人赶来。他略一扫视,就气势汹汹的要来质问楚衍:“你是何人?竟然拦我们家的车!不想活了?”
楚衍置若罔闻。管事的见自己被无视,顿时觉得失了面子,上前就要扣住楚衍的肩膀。楚衍反手一拧,将他整个人都按进了泥水里。跟着上来的仆从纷纷停下了脚步,只敢远远的围住,不敢再上前。
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车队的主人。
“这是什么情况?”那老爷震惊地看着被楚衍掼在泥水里的管事,又惊又怒。逃命路上本就慌乱,车夫带错了路,刚出城没多久就被洪水卷走一车细软。如今又遇拦路,他肝火直冒。
他是商人,不说见多识广,但还是有些眼力。他瞧见楚衍此人气度凛然、衣料华贵,到底还是压住了火气,拱手道:“这位公子,不知我这仆人如何冒犯了?眼下这光景,大家行个方便,有话好说。”
楚衍打量了一下他,又扫过他身后马车里探头探脑的家眷,沉声道:“我问,你答。”
老爷见他还有得商量,忙不迭地点头。楚衍便松开了手。那管事狼狈的爬到一边,连吐带咳的清理着口鼻中的泥水。
“你们从何处来?”
“我们是从泗县逃出来的。”
楚衍皱眉,根据宋河莘所说,泄洪地从陶县改到泗县是溃堤前就决定好了的。商人最会审时度势,那时就应该要跑了,没道理三天过去了还在路上。
那老爷说起这事就气愤,苦笑道:“县令说要在泗县泄洪,我当时就打算走了。但县令把县里商会的人都聚了起来,亲自挽留我们。说有个什么皇子要来坐镇,朝廷必保泗县无虞,让我等留下,稳定民心,也是为灾后重建着想。”
他的脸上浮现悔恨:“我家在泗县好几辈人了,也不愿意背井离乡,就答应了下来。期间虽然也有商人离开,但大多数都还在。直到陶县民变愈演愈烈。哼,那帮人精,那时起就开始偷偷运金银细软出去了,我慢了一步......”
“泗县受灾情况如何了?”
老爷闻言面露难色,见楚衍眼神转厉,急忙解释道:“小兄弟,不是我不想说。是、是我实在是不知道啊,下雨之前我就走了。”
楚衍没有再问,只是皱眉沉思着。那老爷见楚衍不再注意他们,忙让人扶起管家,仓皇登车离去。
楚衍走回到老人那里,轻声问道:“老人家,您还记得县令是什么时候安排撤离的?”
老人回忆了一下:“陶县闹事后没几天吧。那个时候就有消息说要在咱们这儿泄洪了,之后县令也开始陆陆续续安排周边村子的人撤离。”
“咱们这儿以前也做过泄洪地,县太爷让大家不用担心,我儿还去堤坝上抗沙袋了呢......”老人的声音突然哽住,“结果那天下午,还下着雨呢,就听见轰隆一声,大水就涌了进来......”
老人说着便忍不住哭嚎了起来:“根本来不及跑啊......好多人一下子就被卷进了水里了......说好会有大人物来坐镇,结果只有县太爷带着人去救,可这哪儿救得过来......”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悲愤起来,“难怪说陶县人要闹,原来、原来这回是要这么泄洪的啊!......我的儿啊!”
楚衍沉默的听着,等老人情绪稳定了才开口:“朝廷不是设置了粥棚和安置点吗?为何你们要选择离开?”
老人摸了一把泪:“逃出来的人,都是没有家了的......水还不知道几时能退,再待下去,还能有什么指望,只能先出来投奔外地的亲戚。”
楚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悄悄在老人怀里留了些银钱,翻身上马,向泗县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