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央该有一堆常年不灭的篝火,火焰是暖黄色的,不像钟莫手中这簇幽蓝火焰般冰冷。
火堆旁该坐着一个人。
一个红衣的身影,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火焰跳动。偶尔抬头,会对她笑——
“大小姐?”
钟莫的声音将人拉回现实。
谢满漫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手按在岩壁上。
“……抱歉。”谢满漫松开手,掌心全是冷汗,“我……做了个噩梦。”
“站着做的梦?”钟莫挑眉,却没追问,“坐下吧,大小姐脸色不好。”
谢满漫重新坐下,心跳如擂鼓。
那不是梦。
那些画面太清晰,太真实。就好像……是她亲身经历过,却又被遗忘的往事。
“钟莫。”谢满漫忽然问道:“你相信前世吗?”
只因眉间朱红点,飘落人间结缘神。
钟莫明显愣了一下。片刻后,她缓缓道:“魔教有一门秘术,叫‘轮回窥影’。修至高深处,能看见自己的前世碎片。”
“那你……”
“我看过。”钟莫打断她,金眸在火光中幽深如潭,“但我看见的……是一片空白。”
“空白?”
“就像被人用刀生生剜去了一般。”钟莫的声音平静,却让谢满漫感到一阵寒意,“我的记忆从……没什么好讲的。当时魔神还统治着这片天地,一群行侠仗义的人。最终也因时间的流转了全都离开了。”
钟莫补充道:“连名字,都是后来自己取的。”
谢满漫怔怔地看着她。
钟莫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释然:“所以你看,大小姐。你问我为什么当你的护卫?也许只是因为……你是我这空白人生里,看着入眼的人。”
这话说得轻巧,谢满漫却听出了深处的孤寂。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谢满漫忽然明白,为何钟莫的眼神总是那么冷——那或许不是冷漠,而是空茫。就像一个站在废墟上的人,不知来路,亦不知归途。
“钟莫……”谢满漫轻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自己的过去,发现那过去并不美好……你会怎么办?”
钟莫沉默了很久。
洞外风声渐紧,穿过裂隙时变成尖锐的哨音。洞内的微光明明灭灭,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那就接受它。”最后,钟莫称着半张脸道:“无论好坏,那都是我。否认过去,就是否认自己。”
看向谢满漫,金眸深处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乎脆弱的东西:“但有时候……我也会怕。”
“怕什么?”
“怕找到的过去,配不上现在的我。”钟莫低声说,“怕那些被遗忘的往事里,藏着我不想成为人的秘密。”
谢满漫心头一颤。
想起刚才那些画面——火堆旁那个红衣身影,那安静的笑容……如果那是钟莫的前世,那坐在她对面的人……
该是谁?
就在这时,华媛媛发出一声呻吟。
两人同时看过去。华媛媛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聚焦在谢满漫脸上。
“满漫?”她的声音虚弱,“我们……还活着?”
“活着。”谢满漫连忙过去扶她坐起,“媛媛,你感觉怎么样?”
华媛媛按着额头道:“头好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她忽然看到钟莫,瑟缩了一下,“她……”
“钟莫,是她救了我们。”谢满漫轻声说。
钟莫只是微微点头,便重新闭上眼,仿佛对她们的对话毫无兴趣。
华媛媛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我……我喘不过气……”
谢满漫一惊,正要查看,钟莫却已睁开眼,瞬间来到华媛媛面前。
一指按在华媛媛眉心,紫光漾开。
“别动。”钟莫声音低沉,“阴傀的怨气在侵蚀她的心脉。”
“那怎么办?”
钟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喂华媛媛服下。华媛媛的脸色这才渐渐好转,沉沉睡去。
“只能暂时压制。”钟莫收起瓷瓶,“明日必须找到清心草。”
她重新坐回石台,看向谢满漫:“我的大小姐也休息吧。天亮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谢满漫点头,躺下休息。但她睡不着。
那些画面还在脑中盘旋——洞穴、火堆、红衣的身影……还有钟莫的话。
“你是我这空白人生里,着入眼的人。”
如果……如果那些画面是真的。
如果她真的和钟莫的前世有过交集。
那这一世的相遇,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洞外风声呜咽,像在诉说某个被遗忘的故事。
谢满漫侧过头,看向钟莫。
紫衣魔女静坐如雕,只有长发被风微微拂动。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美得不真实,也孤独得不真实。
不知为何,谢满漫忽然很想问:
“万一…万一,二人的曾经是一场遗憾呢……”
但终究没问出口。
有些答案,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至少今夜,她们还能在这似曾相识的洞穴里,暂避风雨。
谢满漫闭上眼,任由疲惫将意识拖入黑暗。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堆暖黄色的篝火。
火堆旁,那个红衣的身影抬起头,对她笑了。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双眼睛——
金色的,深不见底。
和钟莫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