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和病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待着,睡前又没洗脸也没喝水,不被传染我都觉得不正常。”林总看着儿子的体温结果叹了口气。“37.6度,你今天就在家里休息,我给你们吴老师打电话。”
“不,低烧而已,我能去。”林复启强撑起精神,将校服拉链拉上。“无非就是脑袋有点晕而已,总归要听点课。”嘴上这样说,他其实是不想一个人在家无所事事,否则昨天晚上的冲击又要来折磨他的神经。
“对,阿启现在高三了,时间不多,要抓抓紧。”时歌认同他的话。“你们现在应该一轮复习了吧,我听说一轮复习特别重要,如果落下了那就基本补不回来,相当于高考前临门一脚崴到了。没多大事情的话还是去吧。”
“阿姨说得对。”
“叔叔你放心,学校有我照顾他。”时永知又适时补充。他的声音和神态已经一扫昨晚的病容,堪称生龙活虎。“即使不在一个年级,我也会去看启哥。绝对不会让启哥在学校恶化。”
好了,林总刚想反驳的话也被时永知圆上了。他摆摆手表示妥协。“有其他不舒服,记得去找你们校医,不行就让老师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时永知甚至露出一点笑容。
“倒还真是以前的兄弟俩了,生病也一起生。”时歌感叹道。“记得吗?以前你俩总是一起生病,就因为你俩总是黏在一起。”
“唉,没错,所以我以为现在起码还能隔离一个人。”林总叹气道,拿下眼镜捏捏睛明穴。
林复启怎么听怎么像讽刺自己现在和弟弟若即若离,不然怎么当下没传染后面才传染的,便索性直接去洗手间刷牙。
期间,他不忘复盘弟弟今天早上的举动。是弟弟将自己叫醒的,以往都不这样,说明什么?弟弟又希望自己能去上学,给父亲吃了定心丸,但又实在不像是和自己想到一出。他的头晕得很,只能机械式地把条件联系到一起。
咳咳!就连嗓子也很难受,刷几下,牙膏的泡沫就刺激到红肿的咽喉。
虽然抱病,现在毕竟是两人重逢后第一次一起上学。林复启依然做出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连呵欠也要止住。早晨天气不太热,林复启打开车窗,让朝阳直接将光芒洒在他脸上,希望可以提提神,又消灭病原体。
“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林复启还是忍不住悄悄打个呵欠,这才真正精神了一点,有力气试探。
“几乎没有印象,”时永知信誓旦旦道。“怎么想到问这个?”
“我要想想自己在发病前经历了什么,复盘一下嘛。”他追问。
“唔,只记得藿香正气水,喝完好像就睡着了。”时永知说出林复启最想要的答案。
“行吧,就这样。”林复启这才松口气,懒懒地开始晒太阳,两人之间陷入寻常的沉默。
“抱歉,你照顾我,结果我还传染了你。”时永知低沉着嗓子小声道,但主动靠过来。
林复启明白这看似矛盾的言行,这是弟弟看出了自己的小疑虑,向自己示弱,好让他放心。“什么抱歉不抱歉的,爸爸都说了,不传染才不正常。倒是我应该抱歉,你平时走得那么早,今天要和我一道踩点到学校了。你是不是在你们班有什么职务,要早点去收作业检查背书之类的?咳咳——”
“不要说那么多话,刺激喉咙,把口罩戴好。”时永知顺手将林复启的口罩扶正。“没有职务,老师已经知道很多人不服我了。我早到校,只是为了预习而已。”
“哦,很多人不服你,预习——”林复启心里残存的疙瘩又被触动。
“没这些任务我还轻松。”
虽然林复启愿意相信弟弟可以从自己的毁灭式行为中受益,但他总归还是伤怀弟弟丧失了更多人的认可。想到这里,便觉得阳光毒辣,晒得他的脸隐隐刺痛,灌进来的风也像刀子一样,往他的脖子上撞。他想关上玻璃,再拉窗帘,但手一拽,窗户怎么都拽不动。该死的公交车窗户就是这样,想拉开的时候拉不开,想关上又关不上。
时永知的手闯入视线,连带他的身形,好像下一秒就要压到他的额头。不过,时永知只是一把将窗户关上,然后恢复正常坐姿。
“谢谢。”林复启恍惚道。
而时永知似乎又恢复了两周前的样子,一言不发。
没有了阳光和清风的刺激,本就起早又头晕的林复启被车厢内污浊但温暖的空气包围,没过多久便昏昏欲睡。他往后仰倒,眼皮如卷帘门坠下,五感慢慢封闭。他感觉自己好像往右靠在了什么坚实的物体上,还有些柔软。不等脑子进一步做出反应,神经直接降下大幕,让他彻底放松,打起盹来。
不知为何,他第一次在公交车上睡得如此香甜,还是在生病的情况下。靠着的东西不跟着公交车一起颠簸,也不像玻璃和扶手一样冰冷,简直是一个天然的枕头。
“启哥。”倚靠的坚实物体突然说话,将他惊醒。“我们到站了。”他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直靠着弟弟的身体睡觉。
“啊?什么?”他脑子还无法接受马上就要下车的现实。
扑哧一声巨响,公交车的气刹排气声将他彻底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弟弟的表情,好像是忍不住笑了笑,双颊都笑红了。
尽管林复启一直强调自己腿还没断可以走,时永知还是一直跟到高三(10)班门口。班上大部分人又开始关注他,好像自动成为了门口那位的监督者。林复启只能乖乖将公交车站前买的杯装黑米粥打开,配合豆浆一起喝下。弟弟终于要放心离开了,而易半鹤又在门口呆住。弟弟好像是对他有说话的印象,对他说了几句话才走。
“太阳这回可真是从北边出来了。”易半鹤走到林复启旁笑道。“谁能想到一年前装病都不来学校的人居然真生病了还来学校呢!”
“他又对你说什么了?”林复启装没听见,直接发问。
“就说他大课间、中午、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都会来看你的情况,让你第一节课后就把药吃了,还让我和华瑜芝一起监督你。”
“监督什么啊监督!咳——”林复启反应过来问题所在。“搞得好像,好像是他,咳咳!他在照顾我一样!”
“有人生病了挂念你还专门从高一跑到我们这儿,我要是你我早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你快歇着吧,少说点话。你也说说他呗!”他呼唤华瑜芝。
“华瑜芝?”对方手撑着下巴,眼睛放空。
“鱼大姐!”
“啊?你说啥?”
“噢不不不,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易半鹤转而对一看便心事重重的华瑜芝产生兴趣。“想什么呢?”
“这个,嘶——还是告诉你吧,跟我来。”
“啊?我就说说,你还真有什么严肃的事情?”
“少废话!”
明明一场背着自己的信息交流就在眼前发生,林复启却完全打不起精神追问,只能看着两个人急速离开教室。自己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一场普通的感冒,一年总有一两次。但也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如此萎靡难受。所以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是照顾弟弟不成反受弟弟照顾的原因吗?
可是不应该啊,弟弟喝了他调的淡盐水,还有逼着喝下去的药,额头上放了他的湿毛巾,休息一晚上康复了,还不能说明他的功劳吗?不仅如此,这还称得上权威作战和照顾作战一来,他第一次取得胜利。
思来想去,最困扰他的还是弟弟那句“难道不是吗?”弟弟能这样说,显然是听到了自己嘟囔的话,但为什么要挑在那个时候说呢?好像只有挑衅这个可能。他表示自己听到了,而且忍不了,一定要让哥哥住嘴。早上说想不起来,可能真是忘了,也可能是借口。
不管怎么样,那时候弟弟能说出那种话,就证明照顾作战的目的没有达成。
如易半鹤所言,时永知大课间和中午吃饭的时候都直接来找他。每一次都来问有没有吃药,有没有乱吃药。而林复启并不挪动位置一步,只将无力发挥到极致,靠易半鹤在两个人中间传话。
“他真的很担心你,他觉得你这个样子可能要恶化了,想带你去医务室。”直到易半鹤这样说了,林复启才不耐烦地坐起,用更不耐烦的眼神盯着门口的弟弟。后者见状,松了一口气便走了。
“下次他再找过来,就说你也不知道我哪儿去了。咳咳——”林复启感觉自己的飞沫已经打湿了口罩,但不想让众人都看到他的完整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