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易半鹤也担心起来。“那你就去医务室呗,我看你这么难受,脸多红。反正他来了我也像你说的跟他说就行。”
也用不着照镜子,林复启一转头,就能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潮红的额头和脖子,还有耷拉下来的眼睛。他出门前就吃了退烧药,没管餐前还是餐后,现在已经过了六个小时,正是效果开始消退的时候,但他的肌体依然在对抗病原体,说明问题没有他想的那么小。
“我自己斟酌。”林复启有些动摇。
“我知道你什么想法,不就是说要照料作战结果反而被他照顾了呗,但一码归一码,你要是倒下了可得不偿失!”易半鹤终于开始担心。
“没错。一码归一码。”华瑜芝也开口道。
其实,最终让林复启自己去医务室的,还是他实在找不到哪里可以避开弟弟。现在不是流感季节,呼吸道病人在人群中很显眼。躲到厕所更不行,大量的二手烟对于已经极致敏感的咽喉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医务室的老师换了一个话少,更愿意看手机的年轻人,见此情景,量了体温后便给林复启吃了退烧药,然后让他躺在床上休息。
就在林复启迷迷糊糊要睡着时,他听到有人进来,和老师交谈了几句。来人声音不像别人,只有可能是时永知!他即刻清醒,但又将眼睛闭得更紧,同时伪装出平稳呼吸的样子,希望弟弟赶紧离开。
然而这样想当然是徒劳的,恢复健康的弟弟能找到医务室,总不可能是为了其他什么事。
“启哥?你醒着吗?”时永知来到病床前,极轻柔地问道。
林复启呼吸重一点都不敢。
可时永知并没有离开,反而在一旁坐下。林复启甚至连搬椅子的声音都没听到,只觉得眼皮上的光芒似乎暗淡了几分,偷摸将眼睁开一条缝,能看到弟弟挡住光亮的剪影。影子一动,他又闭上眼睛,然后额头上感到一片舒服的湿凉。
“对不起,昨天晚上一把抓住你的手,应该是吓到你了。原谅我,我听到你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心里既难过又高兴,知道你要离开了,手比脑子快,想继续留住你在身边。”时永知也开始说话,音量同他昨晚差不多,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我知道你肯定是吓到了,并且不想提这回事。所以今天早上我说了谎,抱歉,就当做昨晚的事情都没发生吧。”
“如果我的反应让你觉得消沉,觉得没有做到位,那是无稽之谈。你帮我处理的人际关系问题,衣服,冷面,我都很喜欢。”
“你永远是我的哥哥。但我知道。我们两个在这两年都发生了很多变化,我也怕你会疏远我。”时永知的大手显得擦在他脸上的纸巾细腻很多。
“没办法,有很多很多原因,我们可能都回不到从前了。有的原因,或许以后会随着时间慢慢让你知道,有的原因,或许要埋在心里一辈子。”时永知的声音到这里,竟然有了一丝苦涩。
“但是谁知道呢,你从以前开始,就是一个执行力特别强的人。你做的这一切,都不会付诸东流。”
“你猜的没错,有些原因,就来自于在贵阳的那两年,我也想找个机会说。但现在好像还没到那个时候。”
“……”
时永知的嗓音低沉磁性,但现在听来却如此悠长,空灵。但他现在不可能醒来,他正体验着昨晚时永知的视角,惊奇地体会在床上装睡,竟然会听到这么多清醒时根本听不到的话。好像林复启隐藏自己的时候,时永知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一个又似几分从前,又似没有见过的人。
难道昨晚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也是自己现在的反应吗?一想到这里,他全身便觉红热,心跳上升,羞耻和紧张此消彼长。快走吧,让我好好思考接下来该怎么看待你!林复启内心乞求。
“同学,你不上课吗?”老师好奇地问道。
“我们是自习。”时永知答道。林复启暗喜,再怎么是自习也不能不给老师面子迟到太久。果然,眼皮上的光影发生变化,亮了几分,微微睁眼确认弟弟已经站起来。
然而,弟弟一下子俯下身,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差点让林复启窒息。
“启哥,你连睁眼看我离开也做不到吗?”
所有理论上的反应,此刻全部对应上昨晚的记忆。林复启达到紧张的巅峰,心想一定要撑过去,不让弟弟发现自己没有睡着。
“既然你睡着了,那我接下来做的事情,你应该也没有什么反应吧——”
“神罡月,高云清。高云收祭二千金。”时永知居然还开始用鍪州话唱起两人小时候常听到的童谣!
“禊月禊,禊阳间。禊过阳间卷罗城。”
“嫦娥月,高云清。高过飘飘红箩缨。”
“鍪州城,天乌泱,鍪州天狗透苍茫。”
一句又一句,自从来到广江上学后便再也没听到的鍪州话童谣,带着古老的歌词曲调,每一句都唤醒一阵令人潸然泪下的回忆。两个人曾经和其他小伙伴一路唱,一路走过满植雪柳的河边,比谁大声,比谁记得的词多,唱错了就大笑,唱对了也大笑。弟弟的小手搓在自己手里软软的,他便故意挠挠,让弟弟大笑然后唱错词。
“打开城门大官过,小官你就送符来。”
“咯——咯!蛇蜕过!中山娘娘煎米粑。”
“煎来喷喷香,粮食论斗装。”
“装不到,好了门前叫花佬。”
“讨碗食,食得肥肥的;”
“讨碗添,食得飞上天。”
“是食得肥上天!”林复启终于坚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纠正弟弟的读音。
“哦,是吗?我哪里读错了?”
“鍪州话里的肥读pui,飞读hui。怎么我都没忘记你忘记了?”
“贵阳话两个字就差不多读音啊。”时永知露出欣慰的笑容。
“先不管这个,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我真的不知——”
“你要是想补偿的话,”时永知打断林复启的思绪,另起炉灶。“那周末你做一次正餐,我也配合你一起做,怎么样?”
“这个……”
“就一顿饭的事情,我们吃完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那,”林复启心中又有了想法。“我和你一起做呗。”
“当然可以。我去上课了,晚自习前再来看你。”说完,时永知便笑着离开了。这时林复启才发现,唱童谣的时候,校医室门口已经聚了几个围观的,但因为是上课时间,这些因为种种原因可以在外面晃荡的人不多,老师也懒得管。大家基本上是惊诧,毕竟学校里连方言都很少听到,更别说鍪州话。
“哼,决战才刚开始!”林复启小声道,将林复启的表情视为下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