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水袖翻飞,青衣扮相的旦角正唱到“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那一句,尾音拖得又长又婉转,像是要把肠子都扯出来。台下摆了十来桌酒席,坐着的客人有道士打扮的,有术士模样的,还有几个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的年轻面孔。
谢云舟端着茶盏,目光越过那青色道袍的袖口,落在戏台一侧挂着的红绸灯笼上。灯笼是新换的,绸面崭新得有些刺眼,可灯笼下那根梁柱,木头纹路里渗着一股陈旧的潮气。
“听说陆家这次请了不少人。”江迟把玩着腰间的酒葫芦,声音压得很低,“前几批都没撑过三天。”
“撑不过是技艺不精。”谢云舟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陆家出得起价,自然有人愿意来试。”
顾九盯着戏台上那个旦角,眼神沉得像是要把人看穿。温言坐在他旁边,手指轻轻敲着桌沿,笑得有些意味不明。
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小厮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摞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他脚步很快,穿过天井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托盘晃了晃,点心的香气散开,混着院子里那股潮湿的土腥味。
小厮稳住身形,低着头往后院去。
后院的喜房窗户紧闭,红色的窗纸被午后的光透成一种诡异的暗红。房间里很闷,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水腥气,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池珉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衣襟松开着,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小截胸口,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拖拽过。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发丝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湿透了。
眼角下那颗泪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明显。
他坐在床沿,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窗纸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外面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树枝在风里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挂在上面。
池珉没有动。他盯着那扇窗户,盯了很久,久到窗纸上的树影又晃了几晃,才慢慢站起来。
衣襟松垮垮挂在身上,腰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垂在床沿。他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布料的瞬间顿了顿——布料是湿的,带着一股冷彻骨髓的寒意。
他没有多想,把腰带拎起来甩了甩,水珠溅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少爷?”小厮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点迟疑,“热水备好了。”
池珉看了一眼铜镜。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角下那颗泪痣倒是红得扎眼。
“进来。”
小厮推门进来,端着铜盆和梳篦,低着头不敢抬眼。他把东西放在梳妆台上,退后两步,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池珉在梳妆台前坐下。
小厮上前帮他梳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带下来一小撮黏腻的东西——那东西黑乎乎的,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小厮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
“捡起来。”池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小厮弯腰捡起梳子,手指在发抖。他重新站到池珉身后,这次动作更快了,三两下把头发绾起来,插上一根白玉簪子。簪子是陆珩送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衣服。”
小厮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展开时布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帮池珉穿好衣服,系好腰带,又拿起一块帕子,沾了温水,递到池珉手边。
池珉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帕子上沾了些许水渍,水渍是暗红色的,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嫌恶的把帕子扔回铜盆里。
“二少爷在哪里?”
“在、在前厅。”小厮结结巴巴地说,“正陪客人看戏。”
池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铜镜里的人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眼角下那颗泪痣还红着,像是刚哭过。
他走出喜房。
后院到前厅要穿过一条长廊。廊子两侧种着芭蕉,叶子肥大,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廊顶挂着几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走到廊子尽头时,他停下来。
前厅那边传来戏台上的唱腔,还有客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隔着一道月亮门,那边的热闹和这边的冷清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池珉转身走向另一边——那边是陆府的书房,陆砚平日里处理家务的地方。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见陆砚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封信。听见动静,陆砚回过头,脸上挂着笑,笑容温和得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小珉来了。”
池珉走进去,把门关上。门板与门框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昨晚,还是前天晚上,我已经记不清了。”
陆砚把信放下,转过身来。他穿着一件深色长衫,衣襟上绣着暗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来。他走到池珉面前,抬手想去碰池珉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伤着了?”
“没有。”池珉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只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细长的狐狸眼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打量一件易碎的瓷器。
“前几批人都不行。”陆砚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那些道士,什么龙虎山的,茅山的,全是骗子。符咒画得倒是好看,可惜没用。”
池珉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挂着几条红绸,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吊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