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在大惊小怪什么。
温晏秋又不说话了。
楼小禾微微蹙眉:这人今天……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头是怎么回事?
她正暗自狐疑,温晏秋倏然伸手,径直又要来脱她的衣服。
楼小禾七手八脚躲闪起来,同时终于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说出口:“且慢,你这儿……有蒙汗药之类的东西没有?”
“……”
温晏秋果然顿住,他凝眸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般,说:“小禾,再饿也不兴吃这个。”
楼小禾:“……”有病吧,谁要吃这个管饱了!
她好像有点气笑了:“不是,我意思是……”
温晏秋伸出食指,不轻不重点了下她的额头,“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你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么,用得着我以为?
他的手再度伸向楼小禾的腰带,“乖,让我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摔坏的地方。”
楼小禾愣了愣,还是躲,一把抓住他靠近的手,“……不,不用了,真没摔着。”
温晏秋倒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就这么静静地由她抓着,气氛蓦地陷入僵持。
方才圆的扁的任人五花大绑,这会儿只是脱个衣服反倒扭扭捏捏上了……怎么看都是她理短。
楼小禾抿着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还是松开了温晏秋的手,毅然决然道:“算了,说好了随你怎么来的,你……继续吧!”
很快又不死心地说:“那什么,没有蒙汗药的话,其他的呢,其他的有没有,只要是迷药就行,最好药效猛一点的……”
楼小禾的话音戛然而止。
温晏秋的手掌钳住楼小禾两颊,微微用力往中间挤,把她的嘴挤成了鼓鼓囊囊的鱼嘴:“……”
“你现在的身体不同往日,身上的伤口无论大小,都无法靠灵力愈合,再好的药用上也不怎么济事,痊愈得会很慢,你又不愿意我用呼呼咒,所以,”温晏秋轻轻松开她的嘴,离开时手背擦了擦她唇角的口水,没再坚持脱她的衣服,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温声道:“要是受了伤,或者身上哪里痛,不要逞强,一定要和我说,知道了吗?”
楼小禾呆在原地。
原来,他脱自己衣服,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检查身体。
楼小禾愣愣地点头,“知道了。”
刚才在天机堂,温晏秋也说过类似的话,同样的话一说再说,狗男人几时这般苦口婆心过?
——他不对劲。
但楼小禾一时也顾不上深思,因为他现在看起来似乎有点难过,一副欠哄的样子。
于是楼小禾眨眨眼,又说:“我刚刚真没摔着,你又不知道了吧,摔跤这种事,大有门道在的。往后摔的话,下巴颏收收紧,脑袋才不容易开花,手要是直接往地上撑,胳膊八成要断,双手贴在身侧去拍地,借着力缓冲一下,保准伤不着。若是往前摔,又另有一种摔法,手还是一样,千万别撑地,只需要及时调整好重心,侧着身子往下倒,肩膀着地后顺势向旁边翻滚,摔得那叫一个水灵,别说受伤了,衣服上都沾不到几粒灰……”
楼小禾说着说着,一下子抿住嘴,尴尬地收了声。
她飞快眨了好几下眼睛,“我是不是废话太多,耽误你正事了……”
说到一半,再度紧急住嘴。
竟然管那种事叫“正事”,楼小禾啊楼小禾,你还要怎么下流!
“不耽误,”温晏秋笑了一声,抿着嘴角,声音低低的,“小禾,我们有的是时间。”
闻言,楼小禾神情一僵。
怔愣间,温晏秋翻身下榻,背对楼小禾静静站在床侧的廊道,高大的身形挡住光线,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怎么了?”楼小禾问,“……不继续吗?”
“这种事,最讲究一方宁死不屈,一方蛮来生作,如此才有意思。可是小禾太乖了,任人摆布的样子,简直……”温晏秋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冷意,“索然无味。”
楼小禾:“……”这话就有点伤人了,狗男人那张漂亮的嘴唇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语。
好在楼小禾的自尊心并不怎么旺盛,她很快就消化了温晏秋的恶语,油盐不进般道:“那你早说啊,不就是宁死不屈么,那还不简单,”她拍拍自己胸脯,斩钉截铁地,“我可以装。”
温晏秋:“……”
狗男人没有回头看她,转了话头,若无其事地问:“饿坏了吧,想吃什么?”
又说:“蒙汗药没有。”
楼小禾:“……”
“温晏秋,”楼小禾看着他的背影,良久,轻声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上次当着他面消失,温晏秋直接发病了,而这次,他简直平静得近乎诡异,一言一行也让她摸不着头脑……虽然此前压根也没怎么摸着过就是了。
但直觉告诉她,温晏秋今天很不一样,仔细想想,从天机堂开始就隐隐不对劲了。
“你……”楼小禾嗓音不自觉微微发颤。
“怎么,小禾,”温晏秋问,“我应该……想起点什么吗?”
楼小禾一下子被问住。
她当然不希望温晏秋想起那些多余的烂事,他最好是永远都不要记起。
人凭志气虎凭威,这一次,楼小禾断不会再白白去死,她定要拉着那该死的凌霄大摄,连同狗男人那所谓天道难容天诛地灭的,遭瘟一般的,稀巴烂前尘——一起陪葬。
“没有,没什么。”楼小禾说,“……拣你拿手的做就行,你知道的,除了荤腥沾不得,我基本不挑嘴。”
温晏秋点头,抬脚要走,楼小禾连忙喊住他:“你要去哪儿,不能……在这儿做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温晏秋微顿,终于侧着脸看过来,唇角勾起,说:“油烟大,呛着你。”
又道:“逃跑的话,要挨罚。”
话罢,大步流星就出了屋,看上去简直就像生怕慢了一步她楼小禾就要当场饿死。
“……”要不然一会儿再好好解释解释,她刚刚真的没有要吃蒙汗药充饥的意思。
温晏秋一走,屋子里显得格外安静。
楼小禾抱腿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摆弄摆弄床头的镣铐和枷锁,闻闻被子,嗅嗅枕头。
她突然顿住了。
枕头香香的,是一股很淡很淡的,干燥的茉莉香气。
楼小禾想起来,她在温晏秋面前随口提过,泡过的茉莉花茶晒干了可以用来做枕芯,小时候娘亲本来要给她做一个的,但是攒了好久好久,也没能攒够一个枕头。
“……”这男的可真是愁人,随口说的话,比谁都当真。
楼小禾抱着枕头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抬起头,打量起周围来:凌霄花的围栏板,垂花牙子也雕的凌霄花,床前还镂雕着凌霄花罩……
狗男人喜欢起一样东西来,还是老样子,如痴如狂,五迷三道。
其实温晏秋身上有很多地方令她万分费解,比如上辈子为什么会那么钟爱葫芦,但这辈子她好像开始稍微能够理解一点了:凌霄花确实好看,她也喜欢。
楼小禾放下枕头,穿鞋下床。
拔步床一派阔气,床侧的廊道宽敞极了,挨着床头那处设有梳妆台和一排小柜,梳妆台上正燃着一炉香,楼小禾走过去,伸手拢着缕缕香烟往鼻子里扇,闻了半天,也没闻出什么味来。
她吓一跳,怀疑自己鼻子也失灵了,慌忙转身,想回去重新闻遍枕头确认一下,动作太急撞到了柜角,抽屉被衣摆挂住,霍地半开,楼小禾一眼瞄到里头花花绿绿的,好奇停住,弯腰拉开抽屉。
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各色糖纸包裹的花生糖。
用红色细绳捆成一扎一扎的酥皮点心。
还有好多好多,楼小禾吃过,并且随口夸过好吃的果干蜜饯。
这些吃食塞满了每一个抽屉。
楼小禾拿起一颗花生糖,窸窸窣窣剥开糖纸,凑到鼻子边,片刻后,长长松了口气:糖是香的,糖纸也是香的,鼻子没坏。
但她的脑子大抵是坏掉了,她想,就这样被温晏秋关起来,好像也不赖。
……
温晏秋去的有点久,楼小禾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梳了个辫子,捧着花生糖的糖纸闻了又闻,躺到巨大而柔软的床榻上来回打滚……
他仍然没有回来。
这是准备三汤两割,五味俱全的架势。
——“拣你拿手的做就行。”
“……”坏了,她这话是不是……没说对?
温晏秋不会死脑筋地要把自己拿手的一股脑全做一遍吧?他那么能干一人,拿手好菜指定不能少。
楼小禾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就往门口走:不行,她得去看看,时间本来就紧张,她现在又没了味觉,与其让他花大把时间做饭,不如抓紧做点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没有蒙汗药就没有吧,大不了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也是巧,楼小禾刚要走到门口,久等不来的温晏秋就跟鬼一样冒了出来。
楼小禾:“……”
“小禾要去哪儿?”温晏秋迈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三汤两割是没有的,五味俱全更不存在,托盘上就一个大盘子,加一只斗笠碗,再无旁的。
楼小禾:“……”
就这么一托盘的吃食,决计要不了那么长时间,油烟大什么的也不过托辞,这厮摆明了憋着坏水钓鱼呢,纯粹为了试探楼小禾会不会趁机逃跑。
眼下这状况,看起来可不就是她逃跑未遂让人给逮个正着?
她恨不能对这厮掏心挖肺,结果人家跟自己玩上了心眼子。
楼小禾万分无语,嘴巴张开又合上,不咸不淡道:“哦,我以为你跑去现种麦子了,那么老久不回来,实在好奇,想去看看,寻思着能不能搭把手,锄锄草,松松土什么的。”
她夹枪带棒,字字嘲讽,眼睛却没离开托盘里的吃食:盘子里是水灵灵的大煎饼和鲜豆皮卷的油条,斗笠碗里盛着雪白的豆腐浆,嫩豆腐和豆浆各掺一半,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皮儿……该说不说,真不错。
饼的油香裹着浆子的清香,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楼小禾很不争气地开始咽唾沫。
“你不是馋这个?”温晏秋似乎心情颇佳,唇角翘起的弧度透着一等一的愉悦,“我特地给你做的,怎么反倒不高兴的样子。”
有回在饭桌上,叶初服聊起煎饼卷大葱,楼小禾在一旁听得不停地吞口水,但那时候她要忌口,只能连声说“回头定要好好尝尝”。
她那时说得诚恳,也是真心馋得紧,但下了饭桌很快就抛之脑后了,独独这个温晏秋,她的什么样子都往眼里看,什么话都往心里去。
“没……没不高兴,”恶人先告状什么的虽然可恶,但架不住这个恶人会给她做好吃的,楼小禾一点脾气也没有,“这饼瞧着挺像样的,你这儿还支着鏊子呢?”
温晏秋颔首:“嗯,鏊子是我自己打的,大鏊子小鏊子都有,煎饼单饼油饼无所不能烙。”
楼小禾:“……”怎么听起来像个卖鏊子的。
不过话说回来,煎饼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吃上的,石碾,石磨,大鏊子都得备全乎,工序也繁琐,光是推磨添料和加兑头就有不少讲究,也很费工夫,摊煎饼时鏊子还不能凉下来,得随时把柴续上,煎饼摊完了,免不了落一身的柴火……总之,不用说,就为她这口饼,温晏秋肯定提前费了不少心。
许是年纪上来了,楼小禾现在特别容易感动,她巴巴看向温晏秋,张嘴正准备说点肉麻话,嘴巴却越长越大,眼睛也瞪得溜圆。
“温晏秋,你背后……”她看着温晏秋身后,震惊道:“有翅膀长出来了。”
早已消弭的记忆在这一刻涌入脑海,楼小禾猛然记起,那时候,在冥鸦瓮里,她也曾亲眼看到过,男人身后长出的,庞大的银色双翼。
翅影挥动,楼小禾几乎下意识地,从眼前的盘子里飞快抓起一个煎饼。
温晏秋:“……”
楼小禾:“……”
虽然她刚刚的行为看起来简直就像生怕到嘴的煎饼要飞掉至于温晏秋飞不飞掉完全无关紧要……但她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温晏秋的目光从她手里的煎饼往上移到她的眼睛,开口似乎要说什么,楼小禾先发制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隔着托盘,对他道:“……你举这么久了,胳膊挺酸的吧,我这不是怕你举累了,想替你分担分担。”
说完,一边看温晏秋的眼色,一边不停地瞅他背后的大翅膀。
相较于楼小禾,温晏秋倒是淡定得很,他垂眼看楼小禾:“是么,小禾有心了。”
楼小禾张了张嘴,嗓子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呛到,她咳了咳,道:“温晏秋……你要不要控制一下自己。”
那两只大翅膀再扑棱下去,屋顶保不齐要被掀掉,温晏秋怕是马上就能原地起飞。
但她很快意识到一件事:兴许是只当过狗没当过鸟的缘故,温晏秋对他新长出来的翅膀格外陌生,似乎根本没办法控制。
刺眼的白光闪过,最后的时刻,楼小禾一手攥着热乎乎的煎饼,一手牢牢抓紧温晏秋结实有力的小臂。
她好像隐隐听见托盘落地,盘碗支离的声音。
——早知道刚刚就该把那几个饼一股脑全都抓上,还有那碗豆腐浆,煎饼里的馃子蘸着它绝对好吃得要命。
天旋地转间,楼小禾全然不顾自己已经彻底丧失味觉的事实,只管拉着个脸,气生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