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秋俯身拾起地上的那支木槌,往手心里敲了两下,“只要工具趁手,掌握好力道和角度,循序渐进敲打关节处,这种软打法,打在皮肉上,疼在骨头里,每日不断,只消持续十天半个月,非但不见血,还不留伤痕,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钻心的疼,还是会时不时地缠上来……小禾可知,骨头坏了是不一样的,它别有一种疼法,不流血,只流泪。”
楼小禾其实并不讨厌偏执狂,至少像温晏秋这款发起疯来收放自如,做起事来克丁克卯的,可以说是别有韵味。
然而这种一丝不苟的钻研精神一旦跑了偏邪了门,说实话,很难不叫人害怕。
方才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些,不过冰山一角,而在温晏秋的身后,靠墙处有座立柜,很高,几乎顶到房梁,柜门紧闭,上着锁,里头种种,只会比她目之所及的险毒更甚。
她忽然就意识到,之前一塌糊涂的灵府,背后含着怎样悚然的警告。
楼小禾当然是怕的,怕得双腿发软,但如果这些是温晏秋真正想要的……
“你想从哪里开始打?手还是脚?我该站着还是坐着,或者趴地上?要脱衣服不要?”楼小禾哆嗦着嘴唇,脸都吓白了,说出的话却狗胆包天,“我忍痛的本事大不如前,力气却照旧大得很,一会儿胡乱挣扎起来恐怕碍你的事,要不……你先把我绑起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温晏秋,朝他伸出双手,用一个握拳向上,两腕并紧的姿势,俨然迫不及待束手就缚的样子,嗓音颤抖着补充道:“可以绑得死一点,普通的结我有经验,稍不留神可能就挣脱了,到时扫你的兴。”
温晏秋没有动,他静静握着木槌,手背上的青筋突起,目光从楼小禾的手腕,缓缓看向她的眼睛。
“哪来的?”他问。
楼小禾:“嗯?”
“经验。”
“……”
“扫过谁的兴?”
“……”
“不是,你别,别误会啊。”楼小禾顿时想起方才当着他面大放厥词号称自己是个受虐狂,“有经验”什么的确实太容易叫人想歪,温晏秋本就诡谲的脑筋要是再往歪处跑那还得了,她飞快摆手,“变态什么的,其实都是我瞎胡说的,我没那癖好,更没……总之没有!无论你在想什么,都没有!真的!”
温晏秋不语,楼小禾看他神情,俨然没怎么信的样子。
她只好更努力地为自己辩解:“就……我同你说过的吧,我是奴才出身,那会儿没少挨绑。你肯定也知道,再软的绳子,只要时间够长,捆住关节勒紧肉里,那都跟刀片一样,是能要人命的。但他们其实很多时候并没想要我的命,只是把我丢在角落里一时忘了,那我眼瞅着身上的肉紫胀发黑,好像没有知觉了,我害怕啊,人一旦害怕起来貌似会变得力大无穷,但这种时候使出来的蛮劲都是死力气,越挣越坏事,我只好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学着用巧劲……”
楼小禾声音忽然弱下来,后面的话悉数吞了回去:……在说什么废话,气氛都被她搞岔了。
木槌一下一下拍打在温晏秋的掌心,随着楼小禾的噤声,温晏秋的动作也停住,他微微扬手,将木槌一抛,掉在不远处的地上,哐啷作响。
滴溜溜滚了好一会儿,直到碰上墙角立着的落地烛台,木槌才终于停了下来。
温晏秋抬手,单手握住楼小禾并在一起的双腕,他低声问:“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自己送上来?”
“……你看起来很想玩,我总不能扫你的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事已至此,她楼小禾才不要当孬种!
温晏秋掌心缓缓收紧,用了力气,勒得楼小禾有点疼。
“那……无论我想怎么玩,你都乖乖让我来。”
楼小禾点头,眼睛里一派不知死活的笃定:“嗯,随你怎么来,我受得住。”
得到毫不犹豫的肯定答复,温晏秋体内一直压抑着的那头野兽愈发狂热地叫嚣,握住楼小禾手腕的掌心渐渐发烫。
“不是都没玩过,怎么就敢说自己受得住?”
“……”非要听实话是吧,那我要说自己纯粹是个菜鸡,连你现在这个稍微露骨点的眼神其实都受不住,你能爱听么你?
楼小禾移开视线不去看他:“我是没玩过,但你有经验啊,手下定有分寸,怎么着也能留我一条小命,这就行了……”
“怎么办呢?我也是第一次,”温晏秋打断她,“虽则之前不是没想过试试,可旁的人只会败我兴致。所有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只为你……我等了那么久,熬了那么久,你说,待会儿我若一不小心兴奋过了头,手一黑把你玩死了,该如何是好?”
楼小禾:“……”他好像是认真地在为此感到苦恼,并且虚心地讨教。
“……那你还是小心一点吧。”楼小禾窝窝囊囊地说,“弄出人命就不好玩了,对吧?再一个,你刚不也说了,等那么久,就盼着和我一起玩,要是一次就玩完,那多郁闷啊,不得悠着点儿,玩完这次才有下次。就好比吃饭,那再好吃的东西,咱也不能往死里吃,容易腻住,人生在世,最讲究一个适度,吃完上顿吃下顿,顿顿都香……”
说着说着,楼小禾渐渐地又没音儿了:她这张嘴好像一直在破坏气氛。
“所以……”但温晏秋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兴致依然很高,他俯身凑近,隔着很近的距离,盯住楼小禾,说话的气息热热地打在她鼻唇之间,有点痒,“还有下次,下次……小禾也心甘情愿给我玩。”
明明差不多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一下子就变了味。
楼小禾面红耳赤,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音节:“……嗯。”
尾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大力拖拽而变得稀碎。
温晏秋就那么单手擒住她的两只腕子,转身大步往一旁的床榻走去。
他走得又快又急,背影看上去冷酷而凶残,楼小禾脚下拌蒜,被拽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跌倒,心头噗噗直跳。
这男人虽然疯起来没个谱,但除了发病那几天,好像从未像这样粗暴对待过自己。
刚才还只是怕,现在楼小禾更是深深地发慌,除了慌,似乎还有点别的,如同春风野火般的振奋。
——她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昨天,寒池边的凉亭里,她发现咽下去的每一口莜面糊糊,特意被温晏秋加过糖的茉莉花茶,以及桌子上所有的食物通通都尝不出味道时;
是打神鞭逼退十二长老那天,得知温晏秋曾为了她跑去灵墟送死,她急火攻心,指着温晏秋鼻子痛骂他犯贱后,吐出一口心头血时;
是在看过少年彭狗用他师父亲手递过来的剑自刎的梦境后,强行压□□内逆行的真气,对着被困金钟的令狐斐,说出那句“没错,我是彭侯”时;
是蚩尤旗害得孔柳二人断臂目盲时,是她得知温晏秋病得很重时,是她伸手牵住不期而遇的男人,触动机关,男人手中的判官笔穿过她的胸膛,震碎她的胸骨时……
亦或者更早,在她最后一次抱紧她的小狗,久久不愿松开手的那一刻;再或者,是那时候,她在夜台勤勤恳恳当鬼,于稀松平常的某一天,恍然惊觉,自己为了借尸还魂苦等十九载,日日盼着能在阳间再见一面的心上人,其实早在百年前就已横死,甚至很可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一直守着的满村凶魂中,受尽等活之苦……
细细想来,兴许还要再早一点——
鲜红色的血液从身体里汩汩往外流,她唇白如纸,对上大夫投过来的担忧目光时,扯着嘴角笑了笑,对方眼神一闪,连连叹气:“丁点大的娃娃,身子骨也忒强健了,照这么没日没夜地放血,寻常人早死上百回千回了,你倒好,眼睛都不带眨,还能坐在这儿冲我笑,小娃娃,你是这个——”白胡子老头儿朝她竖起大拇指,长长的胡须一翘一翘,“了不起,狠角色,将来定能成大器!”
……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过,一直在强撑罢了。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楼小禾就已经特别擅长了。
在一次次濒死的边缘,拼命咬牙强撑这种事。
咬牙走了太久太久,蓦然抬起头,惊觉自己已成了热鏊子上的蚂蚁,走投无路。
所幸,她似乎也再不需要往前了。
楼小禾被一股大力掼倒在榻,床榻铺得很软,她一眼便看到,床尾放着的那些根长绳好似条条盘蛇,随时会朝她缠绞而来。
莫名其妙恢复的双腿,体内突然变得周流无碍的灵力,以及比任何时候都要抖擞清醒的神思……所有这些,无一不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温晏秋替她脱了鞋,抽出一根绳蜷在掌中,虎口露出的那半圈绳索抵在楼小禾颊边,轻轻拍了拍,不疼,有点痒。
最后的这点时间,对这个人,她自是盼着能多补偿一点是一点,哪怕唯一的方式,是自甘成为他股掌间的玩物。
绳索蹭着楼小禾的脸颊,滑到她的唇畔,“咬住。”
她听见温晏秋喑哑的声音说。
这一次,她会对他心软到底,抛开底线,不留尊严。
楼小禾毫不犹豫张嘴叼住。
暮景残光,能余几日,酬恩报义,正在今时!
或许是她咬住绳子的动作过于干脆,温晏秋神情微滞,他凝视楼小禾的双目,从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看到了疑似期待,兴奋,乃至于狂喜的情绪。
温晏秋:“……”他的牙根似乎莫名有些发痒。
温晏秋一手托起楼小禾的后颈,灵活的手指拈着绳子在她颊畔飞舞,绳子收紧,再收紧,楼小禾仿佛听到自己的下颌骨隐约作响。
这样就很好,于楼小禾而言,比起折磨,践踏,玩弄,凌辱……温柔才是最致命的那把刀。
温晏秋俯身抱起她,将她的身体调转向床头,楼小禾仰躺着,双手被分开绑在床头。
她是个胆小鬼,怕饿怕疼更怕死,而从始至终,她最怕的,一直是这个狗男人的温柔,尤其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与其承受这种酷刑般的温柔,她宁愿立刻死掉。
温晏秋擒住她的两只脚踝,楼小禾被迫曲起双膝,大腿无限贴近腹部。
温晏秋倾身压上来,同时动了动膝盖,将一旁的软枕垫在了楼小禾的后腰下。
随着他的动作,楼小禾那慷慨激昂英勇就义的神情倏然凝在了脸上。
“……”刚才过桥的时候她一定是叫猪油蒙了心,竟然会觉得这个老男人纯情,这厮完全就是个色胚,□□,纯血大变态来的。
她的双脚被按过头顶,即将以一个双腿大大打开,臀部高高抬起,身体彻底折叠的羞耻姿势被绑死在床头。
“……”温晏秋没有虚言,他这一看就是认真学习过,做了很扎实的功课,有备而来。
楼小禾浑身的血都往头上脸上流,面色涨红如猪肝: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底线不底线,尊严不尊严的事好吗!受不了就是受不了,她纯粹就不是这块料!
这才哪到哪,但楼小禾好像真的已经没法再往下来了。
楼小禾想和温晏秋商量商量,能不能先把她一棍子敲晕,或者给她喂点能让人神志不清的药,她现在有点太清醒了,此情此景,清醒有如冬扇夏炉,不合时宜,拖她后腿。
被绑住的嘴当然无法说话,楼小禾只能尝试着努力地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温晏秋果然暂时停了手,视线朝她看过来。
楼小禾试图用诚恳且讨好的眼神示意他: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反悔的意思,就想和你商量个事,你行行好,先把我嘴解开呗~
温晏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随即笑了笑。
这个笑登时让楼小禾心凉了半截。
“这么兴奋?”也许是楼小禾方才的眼神实在表现得太迫不及待,温晏秋显然将她的求饶理解成了别的意味,低声笑道,“乖小禾,留着力气,一会儿再叫。”
说完,他继续用一种专注甚至可称得上虔诚的姿态,把楼小禾剩下的那只脚也绑在床头。
就在楼小禾绝望之际,出乎意料地,温晏秋停了下来。
他似乎是在绑自己脚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半道里刹住了手,楼小禾看见他将绳子随手甩开丢在一旁,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为自己松绑。
楼小禾的手被解开,嘴也被解开,整个人又回到了平躺的姿势。
绑过楼小禾嘴的那条绳子被温晏秋攥在手里,绳子的表面上闪着湿漉漉的水光,温晏秋的注意力似乎全部被吸引了过去,他垂眼默默看了一阵,倏然将绳子凑近,张开嘴——
楼小禾看到温晏秋伸出来的殷红的舌头,头皮都要炸开了,一个翻身坐起,动作敏捷如脱兔,劈手夺过那绳,小狗护食般藏到身后,她睁大眼睛,牙关咬紧又松开,松开再咬紧,如此反复好几次,才终于开口道:“你个死……臭变态!”
她原是想骂死变态的,话到嘴边觉得骂重了,硬生生拐了个弯。
温晏秋也不说话也不动,半跪在榻上,静静地看她,不知在想什么。
楼小禾想到他方才莫名其妙停住,垂下目光看了眼自己的脚,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
“你生气啦?”她伸手从衣襟里摸出来样东西,动作间,银铃轻响,“铃铛还在的,就是被扯坏了,你手那么巧,要不给补补?”
楼小禾好像浑然忘记了这个男人方才正欲对自己行何等龌龊之事,只知道他在生气,如同之前的每一次,楼小禾习惯性地就哄上了。
温晏秋神情微滞,他看了眼那铃铛,又抬眸注视楼小禾,问:“小禾喜欢?”
楼小禾被他问得一愣,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铃铛,她想了想,道:“其实我原本挺讨厌这东西的,因为以前有过不太好的记忆,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抵触了,再说,你不是喜欢……”
“我喜欢……”温晏秋打断她,“是不是只要我喜欢,什么你都无所谓。”
楼小禾眨两下眼睛,倏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个协商的好时机,于是暗自酝酿措辞,准备将方才没机会说出口的那个提议传达给温晏秋。
但她的沉默显然被对方误会成了某种默认,没等她开口,温晏秋问:“这也是你负责的方式?”
楼小禾低头一琢磨他这话,发现非要这么说……倒也没毛病。
——不然难道要说“这是我爱你的方式”?
太不像话了。
楼小禾于是点点头:“嗯,我说过的,要对你负责。”
这句话显然并没能把人哄到,温晏秋忽然伸手,将她手上铃铛夺过去,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仿佛同那铃铛有什么深仇大恨。
楼小禾完全不及反应,温晏秋再度伸手,这次居然是冲着她的镯子。
楼小禾眼疾手快挡住腕上的玉镯,“……你干什么?”
温晏秋睨着她,嗤笑一声:“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就护?”
楼小禾如临大敌:“那我不管,你既送我了,就是我的,再要回去算怎么回事?”
温晏秋不语。
楼小禾的左脚忽然被捉住,她看见温晏秋缓缓俯下身去,楼小禾吓死了,以为他要舔自己的脚,整个人惊得浑身炸毛,下意识抬起脚,用力抵住温晏秋的肩头。
“又……又干嘛啊你?!”她整个人都红起来,大声尖叫着。
“别动。”温晏秋抓着楼小禾抵住他的脚拿下来,低头察看,道,“你受伤了。”
楼小禾怔住,定睛瞧了许久,才瞧见踝骨附近有一处……擦破了点皮。
楼小禾:“……”应该是方才从轮椅上摔下来时弄的,伤处还没指甲盖点儿大,也亏他能发现。
等等,温晏秋方才莫名其妙停下来,难道并非因为铃铛,而是……
楼小禾忍了忍,没忍住,“这叫受伤的话,你留我脖子上的那些个牙印要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