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台。
“掌座,长安太君求见。”
谛听手一滑,茶杯盖砸在茶盏上,哐啷一声响。
掌座胡子抖了抖:“……谁?”
底下的人顿了顿,道:“前混魔特急组组长——朱岚。”
“混世魔王特殊管理紧急小组”,简称:混魔特急组。
“这姑奶奶怎么来了?她人在哪儿?”掌座一边起身一边问。
“太君正在十九亭恭候……”那人目光往门边瞥了瞥,“二位。”
“往哪跑呢你!”掌座瞪着门边那道企图开溜的身影,“她既要见你,又岂是躲得了的?”
他三步并两步跨下来,一把拽住谛听就往外走,“再说,她那脾气,也就你能治得住一二,说好了,一会儿她要是骂我,你可得站我这边儿……”
……
“哟,什么风竟把太君您老人家吹来了?”还未落座,掌座便热情地寒暄。
“我从聚窟谷来。”朱岚面无表情,“听说小禾娘娘快要死了。”
“……”
谛听伸手扶了把险些掉凳的掌座,问:“听谁说的?”
朱岚道:“柳含烟。”
“谁?没听过这号人啊。”掌座直皱眉。
谛听道:“不知掌座是否还记得,那位隔着千军万马乱藤绞杀阮从谦,硬生生将小禾娘娘从堕魔边缘拽了回来,让整个夜台免于灭顶之灾,当场死去又当场飞升的一壶天左护法。”
掌座:“……”
这一通阴阳噎得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瞪眼:你小子到底哪边的?
“所以,她说的是真的吗?”朱岚问。
谛听点了点头:“没错,命数如此,小禾娘娘她……大限将至。”
朱岚盯着谛听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冷,掌座在一旁看得直替他捏把汗。
“灵墟惨祸那天,小禾娘娘曾来拔犀馆找过我。”朱岚说话时不疾不徐,语声听起来很平静,“她托我千万留意,若有彭侯野犬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转告她……如若那时候她还活着。”
“我答应了她,也骗了她。”朱岚抬眸,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谛听,“你还记得那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温晏秋就是彭侯野犬的秘密,朱岚或许是最早知道的那拨人,甚至比柳含烟还要早。
她没有如约将这个消息转告给楼小禾,甚至一直以来暗中帮助温晏秋隐瞒身份,只因为谛听当初的一句警告:“你若信我,旁的勿问,只记得,永远不要让这两人相见……永远。”
“你知道的,我最信你。”朱岚骤然起身,越过身前的桌面,一把扯过谛听的衣领,将他拽得半倒在桌上,“她才刚从那不见天日的监牢里逃出来,终于见着了心心念念的人,还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你现在跟我说她大限将至?谛听,别告诉我你当时没料到这一天!”
朱岚行事素来我行我素,也从不给任何人面子,独独对谛听发自内心的恭敬,薅对方衣领子贴脸质问这样冒犯的事,此前从未有过。
掌座惊得倒吸一口气。
谛听露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容:“阿岚,如果你当初没有听我的,若你能早一天将温晏秋的消息告诉小禾娘娘,她便可以早一天越狱,那么,至少在大限临头前,还能多一些和心上人厮守的时光,又何至于白白在那阴湿的水牢中苦度百年,到头来匆匆一聚,抱恨终天……”
这字字嚣张的挑衅听得掌座目瞪口呆:怎么,这厮过完今天不过了?也没和他说啊。
“没错,我早料到她的死期,我甚至知道,只要遇上温晏秋,她大可以活得更久。”谛听直视朱岚,“可那又怎样呢?雁断鱼沉,生离死绝,这就是我能为她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朱岚静静地和他对视,她从谛听不闪不躲的眼神里,得到了一个她并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答案。
她松开谛听的领子,颓然坐下。
“与世无争的小姑娘一个,不招谁,不惹谁,接连倒了两辈子的霉,没过着几天好日子就要死了,你觉得她可怜?”谛听直起身,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襟,“那我告诉你,幸也不幸,她到底还是遇上了,遇上了那个绝对会不择手段让她活的男人……这个消息有没有让你好受一些?”
谛听垂眼看着朱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阿岚,小禾娘娘她,死不成了。”
有时候,无法承受的噩耗会伪装成好消息,狡黠地把人蒙在鼓里。
换作旁的人,或许听不明白谛听方才所言,可夜台出身的人哪能不清楚呢,这世上,多得是苦厄困人,比死更可怕,比死人更可怜。
——天机镜说,楼小禾出生那年,凤麟洲确有一个孩子诞生,生母也的确姓楼,只是,那孩子一出生便夭折了。
——百年后,弱水之下飘上来个邪门的游魂,并非夸父族后裔,同后土娘娘一脉也无甚干系,是那个本该夭折的孩子,那么普通,却又那么离谱,弱水,天机镜,无人能破的究极结界……浑没放在眼里。
——传闻,弱水之下镇压着上古邪物蚩尤旗,同时封绝着洪荒灵宝青云梯,可谓炼蛊宝地。
——蛊毒凌霄大摄并非凭空杜撰,古书上关于“凌霄大赦”的记载并不少,原意是指青云梯助凡人之躯平步登仙的神圣仪式……一字之差,天上地下。
——剑圣令狐斐早年间卜过一次天问卦,卦象莫测,剑圣自己都不能解,于是他将卦象张贴示众,悬赏能够解卦的奇士,后来,他收到封信,信上只有银钩铁画八个大字:「神鞭现世,天梯再临。」信未及合上,令狐斐忙问:送信的人何在?弟子说人已走了,是个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卦师。
——天梯已经断绝太久太久,彻底成了传说,似乎并未有人真正亲眼见过,而传说中,天梯的面目颇有争议,有时候是一座山,比如肇山或者昆仑山;有时候是一棵参天大树,比如建木或者马桑树;还有一种说法,因为几乎没有人相信,终于渐渐地被世俗所遗忘:传闻,真正的天梯,原身其实是凌霄花……
掌座起身,转过身面向泱泱黑水,也不知在问谁:“听说,打神鞭现世了?”
从黑水吹来的清风扬起几人的衣角,没有人回答他。
谛听低头收拾方才争执间被打翻的盘子,从里头拈起块白饼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打狗饼?”朱岚问,疑似吞了一下口水。
谛听点头:“七爷烙的,说实话,比小禾娘娘的手艺差远了。”
又说:“馋啦?忍忍吧,你现在是长安仙,此等阴间吃食,入不了嘴。”
朱岚霍然起身,转身就走。
“唉唉,去哪儿?不再坐坐?”
“去找娘娘,讨口饼吃。”朱岚头也没回道。
……
“你说谁快死了?!把话说清楚!”敖铁心瞠目喝道。
孔飞拦着他:“师父你别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听墙角难道光彩么,在这嚷嚷。”柳含烟冷声道。
“谁听墙角了!太君和我是老相识,我不过恰巧来找她叙叙旧!哦,就许你和她说话?谁和谁先认识的还没准呢!”
“敖帮主芳龄几许?也就一百出头吧~据我所知,柳护法和太君可是灵墟灭门前就有的交情,那时,敖帮主怕是还在吱吱哇哇满地乱爬呢~”进门的叶初服听见争执,出声嘲讽道。
归海青在她身后进来,轻斥道:“阿服,休得拱火。”
归海青看向柳含烟,微微颔首:“抱歉柳护法,乔庄主辞别,我和初服送了他一小程,这才来得迟了。”
柳含烟微顿,道:“谷神庄有变?”
归海青道:“这倒没有,但药王坞陷落,天照城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乔庄主确该回去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