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服这时抬眸,看了敖铁心一眼。
敖铁心登时不乐意了,瞪大眼睛道:“看什么看,我们家小禾娘娘和岳芷都在这儿,有些事我不得交代明白了才能放心走,谁稀罕赖你们这儿似的!”
脚步声。
“怎么样,人醒了没?”归海青问。
来的是岳芷,她在柳含烟身旁站定,道:“沈护法看着有苏醒的征兆,药王他……”
岳芷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柳含烟往门口看了一眼:“顺子呢?”
孔飞连忙道:“听说事关小禾娘娘,顺少主觉得豆婆婆和聂霸也该参与参与,喊人去了,一会儿就来。”
“好,那先不说小禾娘娘,还有另外几个事。”
柳含烟走到桌前,手一扬,长卷沿着桌缘滑落,一路滑倒门槛处才停住,目测能有一丈长。
“太君送来消息,有几位长老上次被打神鞭拂了脸面,恼羞成怒……”柳含烟顿了顿,道,“准备请神。”
“怎么,小孩子掐架输了找家长告状啊?”归海青的目光从长卷上移开,微微蹙眉,看向柳含烟,道:“天梯还断着呢,他们准备怎么请,噢,上嘴唇碰下嘴唇,说请便请么?早前也不是没请过,哪次有动静?”
“早前没成功过,是因为天梯断绝。”柳含烟意味深长道。
归海青目光一凛:“你是说……”
“还记得么,多年前流传过一时的那句八字谶语?”
归海青几乎立刻道:“神鞭现世,天梯再临。”
“那时无人知道‘神鞭’具体何指,但我们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谶语里说的……”
“——是打神鞭。”
“不错,谶语中前四字和后四字之间,不妨理解为因果关系。”
金鳞帮敖岳孔三人中最大的才一百出头,对于这种年代久远的传闻茫无所知,全程听得云里雾里,在场的也就叶初服能勉强插上话:“也就意味着,打神鞭现世之时,便是天梯再临之日。”
归海青领会了柳含烟的意思,道:“天梯断绝,并不意味着天神不能下凡,而是下了凡便再无计登天,可天梯即将再临,对于上头来说无疑是个振奋鼓舞的大好消息,如果长老们将这个消息上达天听,为了推动贯通天地的千秋大业,天宫或许会不惜走一步险棋……也就是说,此前一再告吹的请神仪式,这次很大可能会成功。”
柳含烟颔首:“太君的意思,我们要抢在长老前,先下手为强。”
“所以,这个是……”归海青再次看向长卷的目光变得十分震惊。
柳含烟道:“云华策。”
三个字在所有人耳朵里炸开。
十几只眼睛瞪得铜铃般,死死盯住长长铺开的卷轴。
孔飞哇哇大叫:“这这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那个,就那个能召唤斧神狂章和少昊鸟族后人以及淮渎爷庚辰的通天法宝?”
他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那可是淮渎爷庚辰啊!!!剿除相柳降伏千古第一奇妖无支祁的威武大天神!!!”
他扯着敖铁心的袖子一个劲地晃:“师父你说,云华策对上蚩尤旗,哪个能干赢?”
“去去去,大人说话呢,别添乱,小孩子边儿去。”敖铁心下看看上看看,难以置信:“不是,这玩意儿……你们从哪搞来的?”
“这你别管。”柳含烟道,“长老中有位非凡的乐修,会奏清角曲,我们必须抢在她之前动手。”
孔飞搓着手,跃跃欲试:“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呀!”
叶初服娇滴滴笑了一声:“柳护法瞧着也不像是爱开会的主,今儿一反常态,怕是不晓得这法宝要怎么用,才特地攒这么个局,意在群策群力吧~”
柳含烟目光扫过众人,道:“所以……在场诸位里,有会用的么?”
鸦雀无声。
答案给到安静的空气里。
“等等。”一直不曾开腔的岳芷这时出声道,“依我看来,云华策未必能干过蚩尤旗。”
众人:“……”
敖铁心无语扶额:“岳芷,你也去,和孔飞一起,坐小孩那桌。”
柳含烟眼神微动,看向岳芷,道:“你的意思是……”
“照当前的情形,云华策请神我们极可能会落于后手,既如此,与其寄希望于这件无从下手的法宝,不如借十月散人之力搏上一搏来得实际。”岳芷分析得有条有理,“左右我们的当务之急,不就是为了和那几位长老请来的神仙相抗衡么?再则,清角曲请神不似云华策,本身存着许多变数,谁也说不准请下来的会是哪一路神仙,只要不是那种驱雷掣电的大神,蚩尤旗中那些上古英灵们的残魂,随便单拎个出来,赢面也是大的,不是吗?”
敖铁心诧异得张口结舌:“是,是倒是这么个理,但,但是,不,不是……”
“借十月散人之力”这样的提议,在场谁都能说,除了岳芷,毕竟,十月散人可是她们岳家誓要手刃的血仇,而且岳芷的性子求直不阿,像这种投机取巧剑走偏锋之事一向最是抵触。
除非……
一直以来,聚窟谷都对外宣称,十月散人被小禾娘娘囚为了禁脔,而小禾娘娘就是十月散人的秘密,在场的人几乎都是知情者,豆婆婆与聂霸也都晓得,他俩肯定不会瞒顺少主,如此一来,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就是岳芷。
敖铁心越想越不对,他道:“你是不是,从谁那儿……听说了什么?”
岳芷从不撒谎,她点头,坦诚道:“嗯,我知道,小禾娘娘就是十月散人。”
“……”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众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啊?你知,知道了?不是,你……你怎么知道的?!”敖铁心嚷道,下意识瞪了孔飞一眼。
孔飞忙不迭摆手,头摇成拨浪鼓:“天地良心,我可没透露过一个字,别冤枉人啊!”
“这你别管。”岳芷的语气几乎和柳含烟一模一样,“时间紧急,旁的先放一放,娘娘人呢?”
岳芷清醒,聪敏,看问题总能一眼切中要害,但本质心性天真单纯,从不瞻前顾后,全然没有谋虑深远的习惯,好比那时,柳含烟和沈涣都以为岳芷只是金鳞帮代表三大宗派来监视一壶天的眼线,每每遇险都心照不宣地把她护在大后方,可她却总是热血上头,抄起剑就往前冲,一个她一个沈涣,冲锋起来比过年的猪还难按,柳含烟头疼得要死,后来果不其然,这俩人身先士卒,双双遭了凌霄宫黑手。
也许是年轻吧,鬼门关走了一趟,岳芷还是一如既往敢想敢干,许多内幕她并不清楚,也无意深究,她方才那一问,出发点其实很简单,也很纯粹:大敌当前,自然要搬最硬的救兵,而在她看来,绝境之中如若有一人能力挽狂澜挥戈返日,抛开前尘私仇不谈,那这个人无疑只能是小禾娘娘。
——关于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并无异议,但又不约而同地略带回避,因为终究各有所虑。
柳含烟默了默,不等她开口,却是归海青先道:“岳掌门有所不知,小禾娘娘仙体抱恙,灵力不稳,当前并不能完全驾驭蚩尤旗,其中凶险,不可大意。再则,硬碰硬绝非良计,眼下三大宗四面楚歌,不宜再树强敌,请神一来是为抗衡,二来,也能避免天宫的神官被长老们的一面之词蒙蔽,减少敌对情绪,乐观的话,或许能争取到斡旋的余地,不至于盲目血拼,酿成大乱,想来太君正是有此一虑,才特地送来了云华策。”
归海青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入情入理,几人纷纷看向她,目光敬服。
“归海谷主,说真的,从前是我敖某人有眼无珠,对您多有不敬,若非您如今灵力全失,我高低要把老乔拉下来,带着整个金鳞帮,拥护您去那头把交椅上坐坐过把瘾。”
归海青微微一笑:“敖帮主说笑了。”
敖铁心摆摆手,笑着笑着,眉毛皱起来,大声叹气:“那现在怎么办?这云华策也没人会使啊,再耽误下去,长老那边请来的大神怕是都杀到家门口了,我们还在这纸上谈兵呢!”
门外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应该有好几个人,步声听上去颇为杂乱,但很缓慢,其间夹杂着拐杖声。
“云华策?”
几人走到门边,当中间的人迈进门槛前,低头看见脚下的卷轴,整个人凝住,惊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