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楼小禾还是凌霄花果实里的一颗种子时,她像白纸一张,没有任何的记忆。
金秋十月,种子成熟,凌霄花的果荚变成棕色,纷纷裂开,温晏秋耐心地采收,从果实里剥出一粒粒种子,细致地剔除瘦瘪的,带杂质的,亲手挑选出饱满的,深褐色的优秀种子——其中有一颗,便是楼小禾。
她被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一点点晾干,住进干净柔软的布袋,那里安静无光,周边充斥着男人身上好闻的气息,她倒头大睡,一睡就睡到了来年春天。
春三月,休眠了大半年的她被放出来,温晏秋给她泡了两天温水澡,外表坚硬的种皮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吸饱了水分,变软了一些,萦绕周身的沉沉睡意也被逐渐驱散。
温晏秋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用砂纸仔细地将她磋磨,力道很小心,只轻轻磨破一点壳,没有伤到里头的胚子。
之后楼小禾在湿润的软布上又睡了三天大觉,静待露白。
谷雨前后,楼小禾终于投向了大地的怀抱。
温晏秋将她养得很好,每次都等土干了再浇透,从来不积水,花架搭得高高的,由她一气乱爬,修修剪剪的活计更是从不怠慢,早春剪弱枝,花后剪残花,雨季排水,越冬防寒……
而随着生根抽条生叶开花,楼小禾的记忆也在一点点地长回来。
这个过程迟缓而漫长,直到那个仲夏,稀松平常的一个雨天,完整的记忆在风雨的裹挟中席卷而来,她才终于明白,这个亲手为自己浸种催芽待露白,将她悉心栽培,小心呵护,身上散发着美好气息的园丁……好巧不巧,正是她窝窝囊囊暗恋了两辈子的倒霉意中人。
在楼小禾还是人形的时候,坊间最流行那种三生三世虐恋情深的话本子,当初她嗤之以鼻,而今却不由地喜出望外:不一样,这一世的开头真的不一样,月满花香韶光良辰,无不都是好兆头,照话本子上的套路,和狗男人修成正果岂不指日可待?
当然,在那之前,她得先想办法修成人形。
没等她思考出个一二三,挂满雨水的花枝猝不及防被鲜血染透。
她那副被偷走的尸身成了具傀儡,傀儡被保养得很好,好到楼小禾几乎生出错觉,只当自己期盼成人的愿望当场成了真。
事情发生得很快,甚至要算草率,但楼小禾一眼便看了个明白:狗男人并不是被傀儡杀死的,从范无救出现那刻开始,温晏秋便已一脚踏上了他为自己处心积虑铺好的死路。
楼小禾千算万算,不曾算到:他身上的情蛊竟然没有解。
天杀的,话本子里果然都是骗人的。
和你纠缠三生三世的,可以是意中人,同时也未必就不能是……
——累世的冤孽。
*
冤孽睁开眼:“吃饭了没。”
“……没。”不知为何,面对温晏秋,她的嘴总是不受控制地跑在脑子前。
温晏秋坐起身,将接住的糖喂到楼小禾的嘴边,楼小禾正要张嘴,他却倏然收了手。
“没洗手,自己重新剥一个,先垫垫肚子。”说着,把手里的糖扔进了他自己嘴里。
桂花味的。
楼小禾看着他翻身下榻,走出去两步,停下,回过头问:“厨房在哪。”
嘴里含着糖,温晏秋说话时口齿微微含糊,但声音还是很好听。
楼小禾的脑子终于从一片空白中缓过劲来,她起身走向温晏秋,吃惊道:“你要去……给我做饭?”
温晏秋毫不犹豫回了个:“嗯。”
“……”
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第一句话是问她吃没吃饭,第一件想做的事是填饱她的肚子……
小红,你给我适可而止。
凡间唯二的两位金身持有者面面相觑:金身是不会饿的,这里没有人需要吃饭。
楼小禾有点想发火,但对上那双美丽狗眼的瞬间,脾气一下子化开。
“为什么不把情蛊解了。”她问出了这个早就想问的问题,尽力克制着,语气可以算温和。
当初,凌霄大摄随着她的赴死自动解除了,可小红没有,楼小禾去问柳含烟,才知若非宿主自愿,像小红这种级别的情蛊是无法可解的,且温晏秋死后,小红会在他的金身内一直休眠,活过来后又会跟着复苏,简直阴魂不散。
温晏秋咬肌微微鼓动,嘴里的糖被他用牙齿嚼碎了,慢条斯理地咽掉。
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细微的动作,一点点的表情,就能让整张脸生动起来。
“为什么要解,”温晏秋迎着楼小禾的目光,用盯猎物的眼神看过来,唇角上扬,“小禾不觉得好玩吗。”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楼小禾僵在原地。
“……你觉得好玩?”她竭力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一道不明显的裂痕。
是了,一惯把死亡当作游戏的人,能从情蛊之中发掘出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乐趣,倒也不足为奇。
狗男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但为什么……心脏无法抑制地抽疼,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温晏秋看见楼小禾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牵起楼小禾的手,重又问她:“厨房在哪,小禾带我去。”
楼小禾低头看了眼他牵住自己的动作:习惯真可怕,不管有没有小红,温晏秋好像都很喜欢触碰她的身体。
“温晏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楼小禾忽然问。
温晏秋意料之外地没有立即回答,他紧紧盯着楼小禾异常紧绷的表情,似乎踟躇了一下,才道:“要。”
温晏秋看过来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几乎令楼小禾想就此横下心,陪他玩到底。
可那一个“好”字哽在喉头,生出尖刺,吐不出咽不下,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好似生生磨出血来。
捧着颗血淋淋的真心陪人作戏,等在前面的,只能是万劫不复的泥沼——这一点,她怎会不知道。
“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楼小禾艰涩开口,“昏迷不醒这几日,我守在床头对你说的那些话,你是能听见的吧?”
温晏秋不语,但眼神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所以,到底是什么,让你不惜冒死,也要回到这副身体里……我真的很好奇。”
不等温晏秋回答,她忽然笑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很僵:“不会吧,总不会是因为我说喜欢你这张脸,还是因为我答应你换回来就给亲嘴?”
温晏秋目光不闪不避,是默认的姿态——显然二者都是正确答案。
“……………………”
命悬一线这几日,在温晏秋看来,不过是场惊险刺激的游戏。
她的担心,难过,痛苦,煎熬,似乎也成了游戏的一环。
楼小禾曾经以为,她对这个人心软到几乎丧失所有的底线,保不齐连尊严也不剩一点。
但似乎还是剩了那么一点的。
楼小禾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没有将伤人的话脱口而出。
然而,哪怕此时此刻,明明心脏痛得快要窒息,可一看见温晏秋那微微上翘的嘴唇,依旧不受控制地……好想亲。
“……”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楼小禾踮起脚尖,双手抓住温晏秋的衣领边缘,小心翼翼吮吻他的下唇。
温晏秋立刻低下头,用力吻住她,一只手掌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往上,扣住她的后颈,手掌微微用力,强迫楼小禾更多地仰起头,更多地张开双唇。
舌尖抵着启开的唇缝滑入,起初带着试探,和楼小禾的舌尖轻轻相触,楼小禾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安静地承受着他,于是他抵-得更-深,用力压迫楼小禾不知所措的舌根,封住她细小的咽喉,攫取她凌乱而短促的呼吸。
——桂花味的,没有尽头的,令人窒息的吻。
楼小禾好像开始明白,为什么温晏秋那么执着于亲带舌头的嘴,这应当要算穿着衣服能做的最涩-气的事,就真的……很舒服。
哪怕是腰间那快被勒断的尖锐的痛楚,以及本该引起不适的强烈窒息感,都让楼小禾深深感到迷恋。
温晏秋察觉到她在憋气,腰身处也越来越僵硬,像绷到极致的弦。
他慢慢松开她的唇,楼小禾维持不住往后仰的姿势 ,腿微微发软,只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倒进温晏秋怀里。
温晏秋箍住腰的手掌往上,用力勒住纤薄的后背和手臂,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紧捏后颈的那只手微微松了几分力道,不轻不重地揉弄脖子后面薄薄的那层软肉。
接吻的时候,温晏秋很喜欢掐脖子,躺着的时候从前面掐,起来的时候从后面掐,掐得蛮用力,每次楼小禾都晕乎乎的,一半是被亲的,一半是被掐的,但亲完他都会像这样抱住自己安抚,他的拥抱也很舒服,抱得特别紧,有些粗暴的抱法,但轻微的喘不上气的感觉,让楼小禾莫名感到安全,甚至享受。
楼小禾将脸埋进温晏秋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嗅他身上的味道。
抱了好久,久到楼小禾整个身子都被温晏秋熨得热乎乎的。
她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戳了戳温晏秋的后腰,示意他放开。
温晏秋动了动,放开楼小禾之前,低头在她脖子侧面咬了一口,力道不轻,楼小禾没忍住“嘶”了声。
温晏秋听见,重又俯下身,在他咬过的那块皮肤上轻柔地吮吻,舔舐。
楼小禾遭不住他这样,用了点力把他推开,但其实她那点力气不至于把人推动,可温晏秋还是顺着她往后,直起身,低头看住她。
温晏秋生了双温柔深情的眼,无时无刻不在编织多情的陷阱,等着人奋不顾身一头栽进去,跌个粉身碎骨——好生阴险。
于温晏秋而言,楼小禾和小红没什么两样,都是新奇有趣的玩物,而他不肯放手的原因,也很简单——还没玩腻罢了。
方才穆游跑来一激,人便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多半也是爱不释手的玩物马上要被抢走的愤怒和危机感使然……
“……”
原来,不只有轻蔑的眼神,侮辱的言语会伤人自尊,不对等的游戏也会。
狗男人!
“温晏秋……”楼小禾注视着温晏秋的眼睛,语声忽然滞住。
“……”什么毛病,每次对上这双眼睛,脑子就一片空白。
楼小禾暗骂自己,没出息地移开目光,别过脸道:“感情是不能拿来游戏的,它就像生命一样,是极其神圣,干净,不容亵渎的东西……像这种的,饶是再好玩,也决计不能沾。”她说得义正言辞,要看不看地瞥了温晏秋一眼,“我看你瘾挺大的,趁早戒了吧。”
楼小禾几句话说得很虚,因为她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这般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