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她也不会承认,就在为温晏秋换魂前,她甚至心心念念惦记着,等一切回到正轨,温晏秋就会把她带回那座爬满凌霄的阁楼里,带回去,关起来。
——她活像个变态,对这件事情期待得要死。
可温晏秋命悬一日的这些天,犹如当头棒喝,让她彻底清醒:她可以是变态,但温晏秋这个偏执狂不行,因为偏执狂一旦变态,动不动就要跟你玩命。
别看楼小禾现在混得风生水起,骨子里的怂劲犹在,这么大的阵仗,她自问玩不起。
“小禾。”温晏秋喊她,喊了又不说话。
“怎么?”楼小禾绷紧了皮,做足准备,和面前人酣畅淋漓地吵上一架。
“说要一起玩的人,问都不问就亲上来的人,钻到别人怀里支着鼻子闻个不停的人……好像都不是我。”
“…………………………”
折戟沉沙。
一败涂地。
楼小禾心虚着嘴硬:“刚刚……刚那就是履行承诺,答应了换回来就亲嘴的,我说到做到。总之,你必须把情蛊解了,好玩什么的话,也不许再说了。”
空气陷入沉寂。
楼小禾心里没底,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想着要是他生气发疯或者玩阴的用美男计的话,自己该如何应对。
“可你不是分得很开,”温晏秋似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不玩感情,大可以玩点别的,不神圣,不干净,可以肆意亵渎……尽情弄脏的东西。”
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没皮没脸的话,楼小禾惊愕得失语,好半天,决定放弃花里胡哨的技巧,用最朴素的招——讲道理:“是,我是分得很开,可你不行,你身中情蛊,势必要被小红玩弄摆布。而且,往后你总会遇到真正心仪之人,到那时候,回过头来看现在的荒唐事,绝对是要后悔的。”
温晏秋又不是没有心,他再爱玩,总有一天可能遇上那个让他真心爱重的人,楼小禾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心耽误人家,这太卑鄙。
而且,她这样陪着他胡闹,等往后那个人真正出现了,她该如何自处,一味地瞒吗,若是瞒不住呢,又该如何自处?这太不堪。
想到“那个人”,楼小禾一直抽疼的心脏莫名开始酸酸地,阵阵发涩。
温晏秋油盐不进的样子:“我不在乎。”
楼小禾眉头紧皱,又松开,温晏秋注视着她的脸,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他生出一股冲动,自己必须立刻做点什么,打断楼小禾脑袋里冒出的,他看不透的那些想法。
温晏秋蓦地迫近,坚硬的鼻梁撞在楼小禾颧骨上,二人的唇仅隔了一线,马上就要吻住。
“我在乎。”楼小禾这时开口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温晏秋停下来,却没有离开,维持着紧紧相贴的姿势,问:“谁?”
离得太近,说话时,气息密密地洒下来,嘴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对方的唇瓣。
楼小禾克制着身体细微的战栗,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药王坞那个,”温晏秋说着,视线往下,落在楼小禾微张的,湿漉漉的唇缝上,他情不自禁般朝那里深深吻了一记,离开时继续道,“还是刚刚离开那个。”
“……”
这话问得,好像她是什么花心大渣女。
温晏秋会在这时候提到顺子,楼小禾还挺意外的,转念一想,应该是她腕上那只魂环的缘故,温晏秋在九重天做魂的那些日子,楼小禾的一言一行,他全都能听见。
“这你别管,总之,我心有所属,无意再与你做无谓的纠缠。”
“若我非要纠缠呢。”
“……你应过的,绝不强迫我。”
温晏秋沉默着,视线胶着在楼小禾的双唇上,那里闪着湿润的水光,红红的,软软的……怎么看都一副很欠亲的样子。
他一言不发盯了许久,终于松开楼小禾,就在楼小禾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却听见他说:“我有吗,上辈子的事,谁能记得清。”
“…………”这是明摆着打算耍赖,装都不装了。
楼小禾愕然,难以置信地:“你要强迫我?”
“未尝不可。”
楼小禾呼吸一滞,看向温晏秋的眼睛,笃定道:“你不会。”
“我会,”温晏秋的声音温柔得诡异,“但是小禾,我不愿走到这一步。”
楼小禾有点听不懂了:“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自己想通。”
“……”
楼小禾陷入沉默。
“想通了吗。”
“………………”
“你不会的,”楼小禾抬眸,看着温晏秋的眼睛,笃定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因为这句话,温晏秋平静从容的面孔,似乎终于开始崩塌。
他看着楼小禾的眼神瞬间变了,变得极冷,楼小禾对上他的目光,逃避地错开视线。
“……”刚刚那句,横看竖看都是好话吧,温晏秋怎么是这个反应,他的眼神……
——为什么看起来好恨她的样子。
这无疑是脱离小红的,属于温晏秋自己的,最真实的那部分情绪,而这份不加掩饰的恨意,楼小禾错愕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承受不住。
就像温晏秋习惯了那些过分亲密的触碰一样,她好像也早已经被这道总是温柔而专注看向自己的目光惯坏了,只是一直没发现而已。
她被这个眼神深深地刺痛,突然就觉得特别难受,心底生出股冲动,想拔腿逃跑。
这时,手冷不丁被从旁边牵住。
楼小禾扭头一看:是去而复返的穆游。
“……你怎么又回来了。”
还嫌不够乱是吧。
“哦,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有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我再问最后一次,”穆游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要多挑衅有多挑衅,“私奔吗,试试?”
“……”这小子是真不怕死。
但……她现在似乎急需这么一根救命稻草,带自己离开这里,不然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丢人现眼地当场哭出来。
被冷冰冰地看上一眼,竟就能委屈到想哭,她如今也是矫情得没边儿了,但这能怪她么?
只能说温晏秋这人委实险恶,两辈子加起来正经相处的时间其实很短暂,但他就是做到了,轻轻松松把一个只流血不流泪的雌鹰般的女人,惯得不成样子。
楼小禾眼眶止不住地发酸,却也愈发坚定地相信,自己正在做出正确的选择:她已经陷得太深,再继续下去,就真没得救了……唯有悬崖勒马,及时抽身。
楼小禾一眼都没敢再往温晏秋那边看,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试试就试试。”
楼小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那间屋子那扇门,只知道,温晏秋没有追出来。
看样子,她说的那些话,多少还是听进去了。
这很好。
好极了。
这回,和狗男人三生三世的纠缠,也算彻底做了个了结。
从今往后,一拍两散,形同陌路,皆大……欢喜。
强忍的泪水决堤而出。
楼小禾甚至不敢哭出声,因为魂环还在她手腕上戴着,温晏秋会听见。
“人不是只有难过了才会哭,喜极而泣……也是有的。”穆游看一眼她腕间,道。
楼小禾一点就通,终于哇地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装模作样地嚎:“我太高兴了呜呜呜,你都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呜呜呜呜等了多久……这大概就是喜极而泣吧呜呜呜呜呜——”
“……………………”
*
温晏秋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直到斜阳从窗台一点点爬至脚边。
他终于转身,慢条斯理在桌旁坐下,看一眼桌上那碟裹着鲜亮糖衣的糖果,一言不发地拆起来。
糖纸在桌角堆作一团斑斓的色彩,碟子里空空如也。
吃完最后一颗糖,温晏秋将那些糖纸一张一张地收集,像在采集凌霄花的种子,认真细致。
余光里闪过一痕细影,温晏秋动作微凝,他伸手,轻轻拈起桌面上那根纤长的发丝,凑到鼻尖,深深地嗅。
温晏秋起身,将整间屋子搜罗了一边,不放过任何角落,属于楼小禾的每一根发丝,最终都落入了他的掌心里,用柔软而不失坚牢的红绳,一圈圈地绑紧。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
但他装作自己不是。
且一度以为,自己能够一直装到底。
真是……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