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上山的路同降灵仪式时上山的路几乎一致,终点都是那个四通八达的山洞。进了山洞,黑袍人点起火折,拐拐绕绕,渐入深处,再次来到那间供奉尊西王母神像的大殿。
一进大殿,莫七就对叶明秋哑语,示意叶明秋跟紧黑袍人。
叶明秋与莫七吞的是同源符箓,又都由叶明秋结出的法印控制身形隐匿,外人看不到他们两个,他们两人却互相能看到对方。叶明秋一点头,两人皆屏气凝神,紧紧跟上黑袍人,几乎要贴到黑袍人的后背。
黑袍人绕到西王母像身后,在墙面依次按下几块石砖,就见墙上霍然打开一扇石门。黑袍人闪身进入,立刻关门。
莫七和叶明秋贴它很紧,它一进门,两人也闪身进门,险险擦着落下的石门进入石室。
石室之内,每一面墙上都挂着木雕的面具与大红大绿的斗篷,正是降灵仪式上新任祭司会穿戴的物件。面具在上,斗篷在下,紧挨着钉在墙上,打眼一看,就好像墙前面站了一个人。
每一件斗篷的心口处,都插着一根木制的箭簇。箭簇尖端钉住一卷青绸,然后穿过斗篷,深深钉进墙中。
那卷青绸莫七眼熟得很,正是降灵仪式上祭司想要骗新任祭司以血签下的“生死状”。木制箭簇上蜿蜒着烧焦的灼痕,枝丫一般伸展,看来应当是雷击木。
这是为了防止怨魂进入而布置的结界。
石室之中,还有道小门。莫七、叶明秋两人跟随黑袍人自小门穿出,进入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也是四通八达,两人跟住了黑袍人,才能不迷失在甬道里。
顺着甬道又走出很远,眼前霍然开朗——西山的中心处,挖出了一个类似于小广场的空心石室,其中以竹、木搭建房屋,石壁上每隔五尺插油灯、火把,将整片空间照得亮堂堂。
不知做了什么通风处理,火焰燃烧得很是旺盛,整片空间里仍旧氧气充足,并不令人觉得憋闷。
这里,应当就是三个樊姓祭司的老巢了。
房屋零零星星,有十三四间,最中央一间最高最大。黑袍人脚下生风,向中央的这间屋里走去。
走到半路,门就被人从里推开,一个熟悉的人从屋里出来,冲黑袍人招招手。
——竟是张利贞。
“二哥,怎么样?”张利贞问。
叶明秋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莫七说得没错,这人果然是张利贞。但是无论语气、动作,都和张利贞完全不同。
“旁人倒还好,只是那两个新进村里的人厉害得很。”黑袍人一面说着,一面进屋,“尤其是那个姓莫的,他似乎天生有灵,不好对付。”
进了屋里,他就将兜帽摘下,露出已经腐烂的脸:“大哥呢?你们得手了么?”
张利贞一点头,脸上现出点得意的意思,冲里屋喊:“大哥!”
里屋门帘掀开,又走出一个熟人。
——王淇。
王淇的行动也和从前完全不同,走路走得四平八稳,一看就知道,换了副稳重的性子。莫七和叶明秋对视一眼,暗暗心惊——王淇和所有甘省分会的道友在一起,他怎会被抓来占了躯壳?
难道是沈泊那里出事了?
王淇走出里屋,眼神在屋里一扫,一句话不说,先去桌上斟了三杯茶。张利贞上手就要拿杯子,却被王淇在手背轻轻一拍:“客人先喝。”
“啊?”张利贞被他说愣了,抬起手要去摸他额头,“哪有客人?大哥,你换躯壳换出幻觉了?”
王淇拨开他的手,眼神扫过屋子,先在叶明秋站立的地方微微一顿,随后,准确无误地落在莫七脸上。
“莫道长,叶道长。”他说。一边说,一边分别将两杯茶递到两人面前:“远来是客,喝杯茶吧。”
既然已经被识破,继续隐沦也毫无意义。叶明秋收了手印,他和莫七的身形就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屋中。
“大祭司。”莫七颔首,接过茶杯,又扭头看向方才跟踪的黑袍人:“二祭司。”
最后,转向张利贞:“三祭司。”
二祭司和三祭司都吓了一跳,如临大敌地与莫七对峙。莫七就好像没看见一样,连个眼神都没再给两人。
——王淇躯壳里面的那位才是领头的。头目和颜悦色,下面两个小弟再是摆出副剑拔弩张的模样,也动不了手。
他端着茶杯,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扭头看向大祭司。
“大祭司,怎么称呼?”
“樊。”大祭司话说得很和气,“樊明。”
莫七转向二祭司,樊明就介绍:“樊晖。”又自觉看向张利贞:“樊晓。”
“不请自来,”莫七端着茶杯走到桌边,一口没有喝,把倒满的茶杯放回桌上:“打扰了。”
“莫道长客气了。”樊明脸上带一点笑意,“道长们今日不来,明日我也要遣人去请。想不到我们心有灵犀,提前会面,正是刚好。”
莫七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有何见教?”
樊明没有立刻答话,端着茶杯,慢慢将一杯茶喝光。他的眼神落在茶杯里,思索一会儿,道:“大道三千,万变不离其宗。我们既是道友,理应合作,而非相互对立——莫道长,我想与你们讲和。”
他语声还未落地,叶明秋不可置信的眼神已经在樊明和樊晓之间来回逡巡了数次——这两人一个用着王淇的躯壳,一个用着张利贞的躯壳,两个甘省分会的道友成了孤魂野鬼,他们居然有脸提“理应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