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明注意到了叶明秋的眼神,垂下眼睛一笑:“对于张道友和王道友,我们也是误伤。所幸,两位道友的魂魄与躯壳脱离时间还不算太长,我们将躯壳还回去,两位道友的魂魄还来得及重新与躯壳融合。”
用着张利贞躯壳的樊晓当下就瞪圆了眼睛,盯着樊明,脱口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今日的降灵仪式没能成功,我们择日再办一次就是。”樊明声音温和,就好像他说的不是要杀三个村民,而是真正的降灵传道。
莫七只觉得恶心,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要我们用两个无辜村民的命,来换张利贞和王淇的命?大道三千,我倒是从没有听说过,哪一条道修的是杀人借命。”
樊明看向莫七。他的眼神依旧很温和,好像一个长辈正在和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孩讲道理:“莫道长,你说错了。我们的合作不是‘杀人借命’,而是减少无谓的牺牲。”
他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热茶腾起白汽,樊明的脸就藏在白汽后面,影影绰绰。
“两位道长一路过来,想必都经过了祭神殿,见过我们信奉的神。那尊神像,不知道长们认不认得?”
莫七隔着白汽与樊明对视。他冷冷道:“西王母若是知道,自己居然有三个不肖信徒,为求长生不惜杀人借命,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樊明眼神里有讶异一闪而过,显然没有想到,莫七已经推测出了他们在樊村里掩藏了两千余年的行径。不过,讶异也只是一瞬,一瞬之后,樊明又恢复淡然。
“莫道长猜到了。”他微微笑了笑,“二弟、三弟都说你天生有灵,天赋异禀,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不过,莫道长猜的,也不完全都对。”
“我们三人并不想求长生。”樊明低低道,“我们只是……求死不能。”
他说得很诚恳,看起来并不像在撒谎。莫七微微皱起眉头:“愿闻其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来,恍如隔世。”樊明垂下眼睛,抿一口茶,“建平四年,我们……进入了这里,这个封闭的小世界。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樊晓不慎摔下西山悬崖。”
“当时,他一只脚都踏进了棺材,浑身上下不剩几根好骨头。我们连寿衣都备好了,他却始终吊着一口气,花了将近十年,周身折骨处竟渐渐愈合了。”
“那时候,我们都很高兴。西王母庇佑,三弟伤而不死,只三弟一人心有余悸。他说这十年里,无时无刻不在疼,他……求死不能。”
说到这里,樊明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们都不理解——能活下来,总是好的。怎么会‘求死不能’?”
“直到又过去八十年。”
“我们三人都已一百岁上下,身体开始衰弱。一开始,我们觉得很正常——每个人都会老,老了就会衰弱,衰弱到一定程度,就会死。”
“我们的牙掉光了,阴天下雨,浑身的骨头都会痛。受了伤很难愈合,哪怕只是一点划伤,也要数十日才能恢复。”
“然后,是百日、数百日。又过几年,我们的伤口……不再愈合了。”
莫七敏锐地发现,说到“不再愈合”时,樊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自他与樊明见面,樊明一直表现得非常沉稳。即便是发现对手潜入自己的老巢,即便是面对面与莫七对峙,樊明始终都八风不动。
可是说起那些年老体衰后的时日,樊明却害怕了。
“又过几年,我们的身体变得更容易受伤了。有时,只是轻轻擦碰一下,就会留下伤口。”
“再然后——”
樊明抬起眼睛,直直看向莫七。
“我们的躯壳,开始腐烂了。”他的声音已经掩饰不住地开始颤抖,“直到这时候,我们才终于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我们获得了长生——但是,只有灵魂。”
三个长生不死的灵魂,被困在了逐渐死亡的躯壳里。
“我们会从外向里腐烂——先是皮肤一碰就破,再是血肉,再是骨头。最后,我们的躯壳会老成朽木,老成一块烂肉。”
“而我们的灵魂逃不走。”
“我们会被困在一堆腐烂的肉块里。那时,就是真正的‘求死不能’。”
樊明看着莫七:“我们不怕死。死亡对于我们来说,是解脱。可是,我们不能被困在一堆烂肉里。我们没得选。”
唯一的办法,只有夺舍。
灵魂不死,那就在躯壳衰老之后,为灵魂新配一副身体。
叶明秋听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哑语问莫七:“他说的这些,你信么?”
莫七沉默片刻,道:“他们每隔一百五十年举行一次降灵仪式。一百五十年——”
他指向樊晖:“他们的躯壳,已经破烂到不能再用了。”
如果不在乎杀戮,他们完全可以在身体衰弱之后,立刻就替换躯壳。之所以拖这么久,拖到躯壳都已经开始腐烂才举行新的降灵仪式,正是因为他们的本意并不愿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