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臣当年问她,你一介女子,为何要来从军?她跟臣说——‘家破人亡,无处可去’。”
殿中有人低下了头。
周恒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沧桑的沉痛。
“臣在边关见过太多无家可归的人。有逃荒的百姓,有被抄家的罪臣之后,有活不下去的流民。他们到了边关,拿起刀枪,用命来换一口饭吃。臣的军营里,这样的人大有人在,卫冰河不过是其中一个。”
“可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救了无数人的命,守住了大宣的边境。这些军功,难道因为她是女人,就可以一笔勾销?”
殿中静得能听见屋外风声呼啸。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龙椅上,眼睛看看周恒,又看看卫冰河,目光幽深而复杂。
“周恒。”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明知卫冰河是女子,却隐瞒不报,你可知罪?”
周恒撩袍跪下:“臣知罪,但臣不后悔。”
皇帝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将,忽然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周恒的性子。
这个人打了半辈子的仗,从一个小兵做到大将军,靠的不是溜须拍马,而是实打实的军功。
他说“臣不后悔”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不后悔。
皇帝又看向卫冰河。
那个年轻的将领走到殿中央,在周恒身旁跪下。
“陛下。”
卫冰河的声音不高不低。
“臣十七岁从军,九年间,从伙头兵做起,历任什长、百夫长、校尉、偏将、副将。九年中,臣参与大小战役四十七场,臣守过的城池没有一座被攻破。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欺瞒圣听,此罪臣认。但臣在边关杀敌报国,不曾有半分懈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臣的出身,陛下应当记得。臣的父亲卫文远,在朝为官二十载,两袖清风。家父去世后,大权旁落,臣被家族驱逐,走投无路,若不以男装从军,臣活不到今日。”
皇帝眼底闪过惊讶之色。
他声音缓慢:“卫文远……朕记得他。他任职期间为官清廉,爱民如子。”
“他在世时,朕曾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臣什么都不要,只求陛下日后若有机会,照拂臣的胭儿一二。’”
卫冰河垂着眸,眼眶酸胀。
胭儿是她的小名,她已有九年未听过别人这么称呼她。
“他死后,朕派人去找过他的女儿,没有找到,所以朕以为你死了。”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没想到,你去了周将军的军营,还成了他的义子。”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卫冰河女扮男装,欺君之罪属实。周恒知情不报,亦属同罪。但念卫文远一生清廉,卫冰河战功赫赫,周恒戍边有功,朕特旨赦免二人之罪。按军功,晋卫冰河为镇北小将军,赐二人金百斤,绢千匹,宅邸各一座。”
赵崇年急了:“陛下——”
皇帝抬手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了下去:“赵崇年,你身为御史中丞,不弹劾贪官污吏,不弹劾渎职庸臣,偏偏盯上一个在边关打了九年仗的将领。你打的什么算盘?”
赵崇年的脸色刷地白了。
“退下。”
皇帝挥了挥手。
赵崇年灰溜溜地退回了队列。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卫冰河身上,忽然补了一句,“对了,卫家那座老宅子,当年是被谁占了去?”
卫冰河慢慢攥紧了拳头。
皇帝没有忘记她父亲的事,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有了足够的份量,再来替皇帝翻这笔旧账。
而现在,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