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尾巴走得很快。
纪子雁每日按部就班地习文学字,课业堆满了整个冬天。
终于,春至。
阳光正好,去年萧瑟寂寥的小院,在新的一年里添了些许生气。
宁秋雨仍旧握着那把不离手的折扇,扇柄抵在眉心,眉头微蹙,似在思索。
对面的纪子雁同样满脸纠结,手中的棋子来回摆弄许久都不曾落下。
“殿下进步得很快。”宁秋雨不得不承认纪子雁是个极有悟性的学生,不过几月而已,棋技已经能给她带来不小的压力。
不过宁秋雨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她也不过是个现学现卖的半吊子罢了。
而自称外置大脑的0318早已在高强度的棋局中当场宕机,从一开始的信誓旦旦到现在的沉默不语,只花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但宁秋雨还是不大满意纪子雁的表现。
太犹豫了。
还是和一开始一样,永远瞻前顾后地想保全所有棋子。
宁秋雨陷在太师椅里,轻轻叩着扶手不发一言。
纪子雁的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手举到发酸颤抖,可那枚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宁秋雨长叹一声,眉宇间攀上一丝不耐。她坐起身,向前逼近到纪子雁面前,语气近乎质问,“殿下在犹豫什么?”
纪子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里,”宁秋雨的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最后指向棋盘中央的某处,“只要落在这里便能盘活整局棋。”
“殿下早就发现了这一步不是么?”
“为何不落子?”
宁秋雨很少有情绪波动如此剧烈的时刻,她十分不喜纪子雁遇事就回避的态度。
于是再度提高音量,“回答我。”
纪子雁大抵是被吓着了,喉头动了动,只勉强吐出了几个气音,“我、我......”
宁秋雨无力摆摆手,重新靠回了太师椅里,脸上写满了疲惫。她的眸光落在棋盘左下角的一小片黑棋上,淡声道:“是因为不愿舍弃这片黑子吗?”
纪子雁低头咬咬牙回,“是。”
宁秋雨反复揉按着眉心,整个人陷入异常烦躁的情绪当中。良久,她才平复心情开口,“这左右不过是一盘棋局而已,殿下怎么选都可以。”
“但倘若是两军交战之际呢?战况危急时,主帅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做出最优抉择,一味的优柔寡断只会断送战机,造成的后果恐怕寻常人难以承受。”
宁秋雨一直觉得这类问题很可笑,她信奉绝对的理性,绝对的谨慎,像这类选择摆在她面前,她永远只会有一个答案:保全价值更大的那一部分。
别说是几枚象征意味的棋子,就算是活生生的人和动物摆在眼前,她也会毫不犹豫贯彻自己的原则。
这是宁秋雨从万千世界总结出的真理。
没有任何例外,即便那个被放弃的人是她自己时,她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下这儿。”宁秋雨干脆指明了答案,握住纪子雁的手腕就往棋盘上带。
可纪子雁难得做出了反抗之举,咬着下唇一动不动。
“老师,我再想想......”纪子雁的嗓音低哑,像用尽了浑身力气。
宁秋雨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
不论是这棋盘上的输赢,又或是平日里的一些鸡毛小事。宁秋雨都受够了纪子雁这副无限后退忍让的态度。第一次、第二次,宁秋雨尚且有耐心去一字一句言明利害。但次数多了,她的怒火也随之蹭蹭上涨。
宁秋雨想不明白“弃卒保帅”这样简单的道理纪子雁为何会不懂。
宁秋雨半垂着眼,指腹在扇面上来回摩挲。她眼皮很薄,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显得有些薄情。
纪子雁不敢抬头,只能攥紧拳头无声等待审判。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且回去自行温书吧。”宁秋雨忽然发话,声音冷得像冰。
言毕,未等纪子雁做出反应她便拂袖离去。
这一次的棋局就这般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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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你真生气啦?】
走出一段距离后,0318就迫不及待询问。
“不然呢?我闲着没事跟她演戏吗?”宁秋雨的眉宇间还带着未褪去的怒意。
【哎呀......女主她还小嘛,宿主大人您多担待担待,等她再长大些就好了。】0318忙不迭打圆场。
“她这种性子,别说去争皇位,我看能否活着走出这宛城都是个大问题。”
宁秋雨想到这就头疼得要命。
她头一次感到后悔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你老实说,这女主真没问题?”宁秋雨看向0318的目光上带上了一丝审视。
【没、没有吧......】0318也不禁有些心虚,它迅速翻阅了一边资料,小声嘀咕,【真的没有问题呀。上边写着女主在历经磨难后,性情大变,最后走上了弑姐杀兄的道路上去了。】
“那就对了。”宁秋雨将折扇合起敲打掌心,“咱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既然女主需要经受磨难才会蜕变,那我应该先隐藏身份狠狠折辱她一番,在她最绝望痛苦的时候,再以‘宁秋雨’这个身份出现伸出援手,如此便可轻松取得她全部信任了。”
【可女主现在也很信任你呀宿主。那些铺契,她不是都送给你打理了么?这可是女主的全部家当呢。】0318据理力争。
“呵......”宁秋雨嗓音发凉,“我要是不接手,那些铺子早晚得倒闭关门。”
【害......人都是会成长的,宿主你人美心善,多教教女主嘛。】
宁秋雨脚步一顿,微凉的目光扫过0318,“她给你塞钱了?这么护着她。”
【......当然不是。】0318自知不是宁秋雨的对手,只能老实摊牌,【因为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如果这一次还不能成功的话,我会因为能量耗尽消散的。】
宁秋雨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你用了‘还’字,在我之前还有别的任务者来过?”
0318的电子音卡顿许久,【抱歉宿主,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权限。】
宁秋雨也没抓着这个问题不放,毕竟任务失败更换任务者这种事情也不算罕见。她打开折扇挡住下半张脸,微弯的眼眸中透着恶劣的笑,“你说我突然背叛女主的话,她会怎么样?”
【*%=+^%#\&??$_%*+】
0318死机了一瞬,发出了一堆尖锐无意义的音节。
“哈,骗你的,别紧张。”宁秋雨捂着脸笑,未等0318松口气,又被她下一句话吓得主机重启。
“我觉得还是该再极端一点。”
“我会成为她最忠诚的谋士,最敬爱的老师......”
【然后呢?】0318总觉得后边不会是什么好话。
“然后当然是死掉啊——死在她最信任我的时候,还得是因为救她而死。我都想好了,就借老皇帝的手逼女主一把,加快这‘阖家欢乐’的过程吧。”
【???】0318疯狂闪烁起来,【宿主!我找你来是为了拯救黑化的女主,不是让你来逼疯她!】
“你这话说的,女主不发疯我还怎么治愈她。”宁秋雨淡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凉透的茶水喝起来有些发涩,舌尖上的苦意一路弥漫至整个口腔。
0318后悔了。
它不该找上这个疯子的。
也是,能常年盘踞榜首位置的家伙,会是什么良善角色。
【可是宿主你死了的话,任务还怎么继续下去?】0318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