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秋雨想了想,从怀中拿出沈听澜留下的告别信递给她,“自己看吧。”
纪子雁拿着那封信,心里有点酸酸的,没忍住小声嘟囔道:“老师怎么还把这信当宝贝似的藏在怀里。”
......
其实宁秋雨只是单纯觉得这金花纸还蛮值钱的,便顺手揣着,打算去哪家当铺看看能不能换些银子回来。
但这种话说出来大抵是有损形象的,于是宁秋雨只能轻咳一声,正色道:“既然是友人相赠,自然该悉心收好。”
还是过几日再去当铺换钱吧。
宁秋雨用折扇挡着脸想。
一番话又惹得纪子雁嘀嘀咕咕好半晌。
信上的内容纪子雁看完了,大半的内容都是沈听澜在抨击那位死对头从小就有多么缺德,然后又延伸到老天眼瞎,竟然让这等道德败坏之人高中了探花,最后才用寥寥笔墨告知了她要去南方避避风头,以免被整死在京城,连个全尸都找不着。
纪子雁初看眉心紧锁,只觉得沈听澜连写个信都如此聒噪。再看便觉得心情舒畅,最后那一行“归期未定”实在是很大满足了纪子雁的愿望,让她恨不得当场奋笔疾书给往这位新晋探花修书一封,告知她沈听澜的下落。
恰好此时,玉姑姑睡意惺忪地走了过来。
“殿下、宁大人,早。”
天还太早,平日里这个班是小春上的,不过小春一晚未归,让玉姑姑有些担心,一整晚都没太睡好。她一早起来正是打算告知纪子雁此事,但又被造访的客人打断了思绪。
“玉姑姑,今天怎得这般早起来了?”纪子雁好奇问她。
事分轻重,玉姑姑只是犹豫了片刻,便选择先将来客一事告知两人。
“门外来了位客人,好像是今年的探花。”
闻言宁秋雨眉头一挑,这是逮人逮到她们这来了?
宁秋雨看向纪子雁,果然纪子雁也一脸兴奋看戏的表情。
“咳,”纪子雁故作惊讶地清清嗓子,“那还不快请人进来。”
她们才住进镇远侯府没几日,议事厅还没来得及收拾,于是只好将人请到书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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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
纪子雁正襟危坐在主位上,宁秋雨摆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人都十分好奇地望向门口。
一道青色身影缓缓从远处走来。
来人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青衫,头发用同色系的布条整齐盘起固定在脑后,除去腰带上那枚略显简陋的荷包,浑身竟找不出一丝点缀物。
这样清贫如洗的形象果真与纸醉金迷的沈听澜十分不搭,瞧着确实像一对冤家。
姜芜在门前站定,她抬起头,目光敞亮地看向前方。
“快请进。”纪子雁微微向前俯身,抬手示意她进来。
不外乎其它,纪子雁实在是太想听听沈听澜的八卦了。
姜芜提起衣摆跨过门槛,走到离纪子雁几步近的距离停下,屈膝行跪拜礼,不卑不亢道:“姜芜见过七殿下。”
“快快请起。”纪子雁头次被这样隆重地行礼,她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拉人。
宁秋雨则全程用扇子挡着脸,只留一对眼睛细细观察着姜芜的神情动作。
此人神态宁静,姿态稳健,端的是君子风范,怎么看都与沈听澜描述的“地狱恶鬼”“穷凶极恶”等等形容词搭不上关系。
姜芜接着纪子雁的力度起身,而后目光自然转向宁秋雨,停滞许久才缓缓开口,“久闻宁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宁秋雨摇扇的手一顿,眉头微挑看向她。
姜芜的话语虽然平静,但宁秋雨却捕捉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挑衅。她这人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顺着便接过话题,“果然如此什么?”
姜芜应当是没想到她会回复,愣了一瞬,而后才缓声回,“宁君果然与传闻中一样风姿绰约,文采飞扬。”
风姿绰约这话不假,宁秋雨挑挑眉,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对方的吹捧。
不过后半句的文采飞扬怎么听怎么阴阳。
“我与姜大人不过初次见面,您又是如何看出在下文采飞扬的?”宁秋雨收起折扇,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丝毫没留台阶。
这个问题大概太难以回答,姜芜想了很久才开口,“门上的对联写得很有趣,想来便是由宁君亲手操笔的。”
“你又怎知是我亲手写的,而不是殿下?莫非在姜大人眼中,我家殿下的文采便这样上不得台面?连个普通家臣都不如?”宁秋雨虚掩着唇,故作惊讶问道。
如此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姜芜生生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啊......原来是个老实人呀。
宁秋雨撑着下巴笑眯眯看着姜芜。
纪子雁莫名其妙被扯到一下,稀里糊涂地挠了挠头,总觉得自己被骂了,不过又很快被那句“家臣”哄得找不着北了。
“哎呀,哪里哪里。”纪子雁羞涩地扯着衣角。
“......?”宁秋雨扭头看向笑得跟傻子一样的纪子雁,显然不知道这皇帝家的傻孩子又忽然哪根筋搭错了。
宁秋雨俯身凑到纪子雁耳边,压低声音道:“没有在夸你。”
“......哦。”纪子雁闷闷回了句,脸色瞬间晴转多云转阴。
一下戏弄成功两人,宁秋雨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顺手就拿起桌上的茶盏给纪子雁倒满了一杯茶。
纪子雁的脸色又由阴转多云了。
但在看见宁秋雨起身拉着姜芜坐到一旁去,又给她也倒了杯茶后,脸色又再度转阴了。
就连漂浮在水面的那一层茶沫都越看越讨嫌。
“抱歉姜大人,同您开个小玩笑罢了,您不会介意吧?”宁秋雨边给姜芜倒茶边笑着赔罪。
宁秋雨长相是很没攻击性的,五官柔和,眼含秋水,稍微放软些语气就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但姜芜却觉得这春风有些割脸。
姜芜低头看着茶杯一言不发。
宁秋雨瞧她这一棍打不出个闷屁的模样就头疼,索性开门见山问道:“姜大人可是当今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不知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纪子雁放下杯子,连同椅子一块朝宁秋雨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姜芜先是沉默,而后忽地开口,“敢问沈听澜身在何处?”
“可是长渡沈家的沈听澜?”
“是。”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不巧。”宁秋雨晃着折扇,面露可惜道,“观水昨日就回江南去了。”
姜芜一下皱紧了眉头,“她回江南去了?”
宁秋雨侧头给了纪子雁一个眼神。
接收到提示后,纪子雁赶忙接话,“是啊,昨夜师傅她老人家急匆匆就走了,说是、说是......”
她故作为难的表情引起了姜芜注意。
“说是什么?”姜芜忍不住问。
“说是躲仇家去了。”
“......”姜芜再度沉默了。
“打扰殿下和宁君了。”姜芜起身,她虽然脸色难看,礼数却还是十足的周全,俯身行礼后便要告退。
“且慢。”宁秋雨怎得会放过这么一个送上门的潜力股,“姜大人可是识得观水?”
“嗯,”姜芜平静回应,“算是旧识。”
宁秋雨只能摇头叹息,“这可真是不巧。”
“......是不巧。”姜芜勉强维持着淡笑。
“不过她好像说过些时日又会回京。”宁秋雨微微歪头似在回忆。
闻言姜芜的眼睛一亮,话也多了几分,“她可有说过何时回京?”
“这倒不曾。”宁秋雨端起茶抿了一口,“姜大人既然和观水是旧识,应当知晓她那个居无定所洒脱惯了,兴致来了或许过几日就回,嫌麻烦的话可能两三年才回,这谁又说的准呢?”
“......也是。”姜芜的眼神又暗淡下去。
宁秋雨越品越觉得不对,姜芜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像与沈听澜有仇,反倒更像是......单相思?
宁秋雨福至心灵,她轻拍大腿,心中顿时浮现出数个将这位新晋探花绑上自家贼船的方案了。
“不过我与观水签了合作契,她近段日子怎么也得来京一趟拿货。”宁秋雨扯谎不打草稿,张嘴就来,“新货估摸着就这两月吧。”
姜芜犹疑片刻后试探问道:“那如果她回京了,可以劳烦宁君告知我一声吗?”
“恐怕不行。”宁秋雨拒绝得果断,完全没给她补救的机会。
纪子雁适时跳出来补话,“是啊是啊,师傅都怕死她那个死对头了,肯定是偷偷来,拿了货马上就偷偷走了。”
饶是姜芜这样沉静的性子,被几番大起大落刺激后也来了几分火气。但这火气是万不敢冲着纪子雁和宁秋雨发作的,她只能将这笔账记在了沈听澜头上。
纪子雁在此刻递出了台阶,“若是姜大人想见师傅,有空的话可以多来我们这瞧瞧。”
姜芜心动了。
身为天子近臣,私下与皇子接触是极易触发皇帝的厌恶的,但她实在想见沈听澜一面,于是只犹豫了不到一秒便同意了纪子雁的提议。
“那这枚玉佩姜大人且拿着吧,到时候我府上的人看见,自会让姜大人进来的。”
“多谢殿下,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姜大人慢走。”
等出了镇远侯府门时,姜芜才惊觉手上的那枚玉佩有多烫手。
......
陛下总不能因为这种小事砍她的脑袋吧?
姜芜想起皇帝那张喜怒无常的脸,拿玉佩的那只手不由得颤了颤。
完了......好像上贼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