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时节,京城多雨。
雨夜。
两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跟在一名灰衣女子身后。
那灰衣女子蒙着面,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内行人一瞧便知晓定是做了乔装。女子行色匆匆,时不时回头张望,眼中满是焦虑不安,最后趁着没人注意,扭身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两个黑衣人并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反而是停在屋顶低声争论起来。
“明月,我们当真要去追?”个头稍高些的黑衣人拽住了身旁同僚的衣袖。
明月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自然,这是主子的命令。”
“可小春和咱们一样,打一开始就跟着殿下了,而这个姓宁的才来不过多久,凭什么......唔、”
“清风,慎言。”明月捂住了她的嘴。
见清风面上仍有不忿,明月叹了声气,定定望着她,“我们只是护卫。”
明月死死按着清风的手腕,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既然主子说了,宁大人的命令就是她命令,那我们只需要服从就是了。”
“清风,你越界了。”
这句话重重砸在心间,叫清风难堪地低下了头,闷声道,“......我知道了。”
“你到这里等我吧。”明月松开手,而后翻身越上一旁的树干。
两人虽同为皇家私卫,但分工却是不大一样,暗探这种事一般都是由身形较灵巧的明月来做。
清风只能找了个暗处的角落颓废地坐着,握着随手捡来的树枝用力戳地。
明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清风老实呆在原地后没有再说话,而后转身消失在了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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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雨夜中,这忽然响起的叩门声显得格外突兀。
随着寂静被打破,残破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门后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开门的男人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确认无人跟踪后,阴冷地注视着来人,“进来吧。”
灰衣女子揪紧了蓑衣,她在门外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木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藏在树叶丛中的明月露出了复杂的目光。明月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动容,不过她很快将这股情绪压下,又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追上两人。
明月躲在院中的石磨后,通过里屋摇曳的火光小心观察着动向。
忽然,屋内的火光剧烈跳动,还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你答应过我的!!!”
随之而来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贱妮子,你发什么疯?!!”
屋里的两人似乎起了激烈的争执,连窗户都被打破了一角,这也让明月的窥探进行得更为顺利了。
“她在哪?!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灰衣女子死死拽着男人的衣领,“我明明都按照你说的做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你这个畜牲!”
“我是你爹!”男人也被激怒,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有你这么跟爹说话的吗?!你们两个小贱妮子,当初生下来就该直接掐死你们!”
“我才没有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牲爹!”
又是一阵叮铃当啷的摔砸声。
男人一把推开灰衣女子,摔进身后的烂椅子里,随手抓起桌上的旱烟重重吸了一口,饱含嘲弄地看着女子,“呵,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有选择余地吗?就算那个废物皇子再怎么烂好人,那也是容不下你这个出卖主子的奴仆不是么?”
灰衣女子的身形开始颤抖,她蹲下身子,痛苦地捂住脑袋,“够了,别说了。”
夜里风大,距离又隔得较远,明月实在是听不大清,她本想着再悄悄挪近两步听个仔细,廊外又忽然多出了一道细密的脚步声。
常年在暗处摸爬滚打的第六感发作,明月只是极快地扫了来人一眼,而后瞬间向后滑步退出了院中。
那从廊外走来的人似有所感,扭头向明月方才呆过的地方看去。
明月缩在空水缸里,靠着缸壁心有余悸。
就差一点点。
她要是反应慢上个一秒半秒的,决计要和那人视线撞个正着。
对方实在是敏锐得吓人。
天色又暗,震惊之余明月没看清来人的脸,只是从身形大概判断出这亦是个女子。
旁的便不知晓了。
再说这人进了屋子里后,屋内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以防万一,明月又悄悄换了位置,猫在池塘里远远看着。
夜风凉,池塘的水汽更凉,冻得明月牙齿打颤。但她别无选择,这里已经是最佳的观察位置了。
自打那女人进去后,屋里就不再有动静传出,安静得吓人。等再有人出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不过这次出来的只有两人。
出来的是最后进去的那神秘女人,以及先前的灰衣女子。
那男人不见踪影。
不过单从神秘女人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刀来看,那男人的下场已不必多说。
明月砸吧砸吧嘴,没看明白这帮人狗咬狗的行为是为何意。
“拿着吧,这是你该得的奖赏。”神秘女人浑身包裹着黑色长袍,叫人看不清模样,她从怀中摸了个钱袋丢给身旁的灰衣女子,似笑非笑,“别摆出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还想见你妹妹的话,就按我说的去做。”
灰衣女子挥手打掉钱袋,转身便往门外走。她走得很急,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她内心压抑不住想要咆哮的愤怒。
灰衣女子走后,院中又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人,她走到神秘女人身后,恭敬问道:
“表小姐,太子殿下问你何时回去?”
女人弯腰将钱袋捡起,看也没看那名暗卫,毫不客气回道,“叫纪琰那个蠢货管好他自己就行。”
“少冒出来添乱。”
“没用的废物。”女人想起了某事,语气嘲弄,“祭个祀还能搞砸。”
暗卫冷汗淋漓,哪敢附和,只能小声为自家主子辩解道:“表小姐莫要生气,殿下这也是被人设计陷害了......”
“纪尘挖个坑他还真就上赶着往里跳,活久了还能看见猪精做太子,真是开了眼了。”女人一点情面没留。
暗卫头都要低到脚尖去了,愣是没敢回一个字。
躲在暗处的明月成功提炼到了关键词。
太子府里的表小姐?
太子身边有这号人么?
明月没有在脑子里搜索到有用的信息,她将这事记下,等两人走后,才爬出池塘朝着灰衣女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灰衣女子脚程很快,在城中七拐八绕后,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前停下,再出来时,已经变回了明月极为熟悉的模样。
圆脸杏眼,左脸颊上还有一颗痣,不是小春又是谁。
......小春,竟然真的是你。
明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浇灭了。
她犹豫几许,给身后赶来的清风递去一个眼神,随后趁着小春拐向偏僻巷子的瞬间,快速上前在她后颈处敲了一下。
小春还没反应过来就软软倒下,明月接过清风递来的麻袋,两人合力将人装了进去,而后拖着麻袋飞快消失在了雨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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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才蒙蒙亮,院子里响起暗哑的乌鸦叫声。
宁秋雨在窗边伸出手,接住了前来送信的渡鸦,她将绑在渡鸦腿上的信件取下,阅读完其中内容后又将信纸随手塞进了一旁尚未熄灭的油灯中。
刺啦一声,火花飞溅,信纸也在火光中化为了灰烬。
宁秋雨裹紧了身上的氅衣,推开门,凉风扑面而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气,阴沉沉的和昨日一样,瞧着随时都要下大雨的样子。
宁秋雨只好又回去取了一把油纸伞,正沿着长廊向外走,忽地被路过的纪子雁叫住了。
“老师,这么早你要去哪啊?”纪子雁迷迷糊糊瞪着眼。
她大抵是听见了动静才从水房跑出来的,手里还拿着把简易牙刷,就连嘴角的泡泡也没擦干净。
牙刷是宁秋雨折了杨柳枝条,绑上兔毛做的。
牙膏也是宁秋雨将青盐、炮附子磨成粉,又往里添了薄荷粉末,最后用椰子油融化制成的。
毕竟宁秋雨享受惯了,断不可能用木棍粘盐这样粗糙的方式委屈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只用了短短一周,就把牙刷牙膏以及皂角等一系列洗护用品折腾了出来。
这也是沈听澜能迅速在沈家站稳脚跟的主要原因之一,毕竟江南那帮富人也是决计抗拒不了这些小玩意的。
宁秋雨垂眸看着纪子雁,从袖子里取出张帕子替她擦去唇边的泡沫,温声道:“与人有约,出门一趟。”
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如今是应付不了纪子雁的,但纪子雁也从来不过多追问宁秋雨的事情,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于是纪子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突然想起这几日府邸内安静得有些过分了,便多问了一嘴,“沈小姐这几日怎么没有来啊?”
宁秋雨讶异地看向她,笑道:“前些日子还‘师傅’‘师傅’叫个不停,怎得现在又变成‘沈小姐’了?”
纪子雁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耳垂,低头回,“谁让她老捉弄我。”
“她前日连夜逃回江南去了。”宁秋雨也没掩饰什么,如实回答了纪子雁的问题。
“啊?”纪子雁脸色浮现出疑惑,“她为什么要逃回江南去?”
说起这事,宁秋雨就没忍住摇头笑笑,“她来京城的第三天就发现自己的死对头是今年的探花,吓得当晚就收拾东西跑了。”
“......”
这个理由虽有些跳脱,不过鉴于沈听澜不靠谱的程度摆在那里,纪子雁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
但好奇心也随之而来。
“她们有仇吗?”纪子雁眨着漂亮的瑞凤眼看着宁秋雨。